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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廉價比較──運動強項是文化累積,不是人口換算

發佈時間2026.06.30 06:4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6.30 09:30 臺北時間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每逢世界盃足球賽,台灣社會總會出現一種熟悉的批判,某某小國人口比台灣少,卻能踢進世界盃;某某小國資源有限,卻能在國際賽場打出好成績。於是結論很快就出來:台灣人口2千3百萬,經濟條件不差,政府也有編列運動預算,為什麼做不到?

自1998年至2022年,世界盃會內賽為32隊,2026年起擴編為48隊;但即使擴編之後,全球兩百多個會員協會中,仍然有超過150個無法進入會內賽。也就是說,進不了世界盃並不是台灣獨有的挫敗,而是全球多數國家的正常狀態。若把「未能進入世界盃」本身視為不可原諒的失敗,等於是在用全球競爭最激烈、名額最有限的賽場,否定絕大多數國家的足球發展。

台灣足球當然可以檢討,但檢討應該針對基層制度、協會治理、球員保障、教練培訓、聯賽體系與長期文化,而不是把「進不了世界盃」簡化成台灣不努力、沒志氣或行政怠惰的道德審判。

這類「小國能,台灣為何不能」的廉價比較,最大的問題,是把運動成績想像成人口、預算與國力的線性函數。好像人口越多,人才就越多;預算越高,成績就越好;國家越富裕,體育就理應越強。但真實世界不是這樣運作。

如果人口可以直接換算成運動成績,印度早就應該是奧運強權。印度人口10幾億,卻長期不是奧運獎牌大國。孟加拉也是一個更極端的例子,這個人口超過一億的國家,至今仍未拿過奧運獎牌。這些事實不是要嘲笑任何國家,而是提醒我們:人口本身不是運動實力,人口只是潛在人才池。潛在人才池要變成國際成績,中間還需要文化偏好、基層參與、訓練制度、家庭支持、職業市場與社會期待的長期轉換。

中國男足更是直接打破人口論的例子。中國人口遠多於日本與韓國,但中國男足至今只在2002年進過一次世界盃會內賽,而且在小組賽三戰全敗,零進球、零積分。相較之下,日本與韓國人口遠少於中國,卻長期穩定進入世界盃,並多次在世界盃踢出不俗成績。這說明足球成績不是人口多寡的簡單因果,而是足球文化、基層制度、職業聯賽、教練體系與長期生活習慣共同累積出來的綜合表現。

甚至加拿大也曾給過我們一個很好的提醒。加拿大是富裕國家,也曾主辦1976年蒙特婁夏季奧運,但當年地主隊沒有拿下任何金牌。主辦國、國家資源、社會富裕程度,並不會自動保證競技成績。運動成績不是靠國家面子或主場優勢自然長出來的。

這些例子都指向同一件事:運動成績與人口規模本來就不是線性關係。沒有文化與制度的轉換機制,人口再多也只是統計數字;沒有長期基層土壤,預算再多也未必能換成國際成績。

所以,當我們看到維德角這樣的小國踢進世界盃,當然可以佩服,也可以研究。但如果因此推論「維德角人口比台灣少都能做到,台灣為什麼不行」,這種說法就過度簡化了問題。我們必須深入了解維德角如何在特定歷史、文化、移民、殖民經驗、足球傳統與國際足球網絡中,累積出足以支撐國家隊競爭力的土壤。這不是一個可以被台灣直接複製的政策模板。

一個國家的運動強項,很多時候不是政府先選出來的,而是社會生活自己長出來的。

足球在許多國家已是一種日常文化。孩子從小在街頭、學校、社區與俱樂部踢球;家庭週末看球,媒體長期報導,職業聯賽讓年輕球員看得見前輩、看得見舞台,也看得見往上走的路徑。當社會自然承認這條路的存在,一項運動才會變成生活背景,累積龐大的參與人口,再透過制度篩選出菁英選手。

但是台灣不是這樣的社會。台灣有自己的運動文化。棒球曾經承載國族記憶,籃球有校園與街頭基礎,羽球、桌球、跆拳道、舉重、射箭等項目,也各自有訓練體系、明星選手與社會認同。足球在台灣不是完全沒有人投入,也不是沒有熱情,但它不是大多數孩子從小自然接觸、家庭普遍支持、社區長期參與的主流運動文化。

當然,足球的全球競爭池確實極深,世界盃難度也遠高於多數國際賽事。但這只說明足球有其特殊競爭條件,並不代表台灣既有的運動文化就沒有價值。不同社會會在不同歷史路徑中累積不同強項;有些國家長出足球文化,台灣則在棒球、羽球、舉重、跆拳道、射箭等項目累積出自己的基礎。這不是誰比較有志氣的問題,而是運動文化如何在社會中生根的問題。

文化不是政府花錢就能買出來的。

台灣過去一些在國際賽場上較有成績的項目,也不是政府憑空創造出來的。像射箭、舉重、跆拳道、羽球等項目,都各有自己的基層火苗、訓練網絡與長期累積。政府資源當然重要,但它通常是把既有的基層土壤制度化、專業化,並納入國家訓練體系,而不是從零開始製造文化。

這一點對足球尤其重要。台灣足球若要真正長出來,不能只靠足協喊口號,也不能只靠政府設定世界盃目標。它必須先在學校、社區、地方球隊與基層教練之間形成長期傳承。沒有這種土壤,空喊國際成績只是倒果為因。

政府可以蓋球場,可以補助協會,可以培訓教練,可以推動校園足球,也可以建立聯賽制度。這些事情都值得做,也應該做得更好。但政府可以打造制度,卻很難直接製造文化。文化是生活裡自然長出的偏好,是家庭選擇、社會記憶、童年經驗、媒體關注與職業出路長期交織出來的結果。30年可以做很多事,但未必能讓多數家庭覺得「孩子踢足球很自然」;文化最困難的地方,就在於它不能靠行政命令直接生成。

這不是說台灣足球就不必改革。恰恰相反,台灣足球當然需要改革。足協若有行政管理、財務、後勤、欠薪、場地安排或國家隊支援不足等問題,本來就應該接受檢討。運動協會拿了公共資源,就必須依法運作、公開透明、符合章法,不能把協會當成少數人的封閉系統。這一點沒有任何好迴避的地方。

但改革足球,不等於必須把「踢進世界盃會內賽」當成唯一目標。台灣足球更實際、也更健康的方向,是先把協會治理整頓好,把基層環境做好,把學校與社區足球慢慢推廣起來。

足球畢竟是一項很好的運動。它需要跑動、協調、團隊合作,也不一定需要昂貴設備。即使台灣短期內無法成為足球強國,讓更多孩子在學校接觸足球、讓更多社區有安全場地、讓更多家長覺得踢足球是一件自然又健康的事,本身就已經是值得追求的公共目標。

換句話說,台灣不需要把足球推廣變成世界盃焦慮。足球可以先是一項健康的校園運動,一種團隊教育,一種社區生活。當基層人口慢慢增加,教練制度慢慢建立,校園與俱樂部慢慢銜接,未來如果有更高層次的競技成果,那當然很好;如果沒有,也不代表這項推廣毫無價值。

說到底,一個國家推廣運動,難道一定要以獎牌、排名與會內賽資格作為唯一目的嗎?沒有踢進世界盃,人民不會因此民不聊生;少幾面獎牌,國家也不會因此失去存在價值。運動當然可以帶來榮譽感,國際成績也值得肯定,但如果一個社會的民族自信心必須長期仰賴獎牌和排名來支撐,那反而說明這種自信心太脆弱。

這背後其實有一種東亞社會常見的功名思維:凡事都要排名、要得獎、要為國爭光,彷彿沒有在國際舞台被看見,就等於失敗。可是運動不應該只是國族自尊的提款機,也不應該把孩子和選手都推進一套「一定要出人頭地」的功利邏輯裡。運動可以是為了健康,可以是為了快樂,可以是為了學習合作,也可以只是讓一群孩子在操場上跑起來、踢起來、玩起來。這些價值即使沒有立刻換成獎牌,也一樣是真實的公共成果。

不健康的,是把所有運動政策都壓縮成國際成績。運動最基本的目的,首先是強身、健康、紀律與團隊合作,不是一開始就被世界盃、金牌或排名綁架。足球當然可以有競技目標,但它更應該先成為孩子願意接觸、學校願意推廣、社區願意參與的日常運動。若一開始就用世界盃會內賽當作唯一標準,反而像是還沒鋪好土壤,就急著要求果實成熟。強摘的瓜不會甜,運動文化也不是這樣長出來的。

6月27日,阿根廷首都布宜諾斯艾利斯鬧區擠滿球迷,觀看阿根廷對戰約旦。圖/東方IC

因此,較成熟的體育政策應該分清楚三件事。

第一,全民運動是根本。推廣體育最基本的目的,是讓人民更健康,讓孩子有運動習慣,讓社區有活動,讓身體素質與生活品質提升。這才是強身健國的底層邏輯,不是每一項運動都要先問能不能拿牌、能不能進世界盃。

第二,競技成績是加分,不是唯一目標。國際獎牌、世界排名、國際能見度與社會榮譽感,當然有價值。台灣選手在國際賽場上拿下好成績,值得肯定,也能帶來國家自信心。但這些應該是長期培養後的成果之一,而不該變成所有運動政策的唯一指標。

第三,資源配置必須務實。國家資源有限,不可能足球、棒球、籃球、體操、射箭、舉重、羽球、游泳、田徑、跳水,每一項都要求世界級成績。比較合理的方向,是一方面廣泛推廣全民運動,讓更多人健康參與;另一方面,把菁英競技資源集中在台灣已有基礎、有教練傳承、有學校系統、有國際競爭力的項目上。全民運動照顧人民健康,菁英項目爭取國際成績,兩者並不衝突。不切實際的,是盲目要求每一項運動都要拿牌,或者把沒有進世界盃當成國家失敗。

如果「小國能,台灣為什麼不能」的邏輯成立,那麼只要有小國在某項運動成功,台灣就得跟進追趕。照這種標準,台灣的體育政策永遠都會被別人的成功案例牽著走,卻無法形成自己的政策判準。國家資源與孩子的時間都有限,成熟的公共討論,應該先問我們有沒有足夠的基層土壤與社會支持,而不是被世界盃焦慮綁架。

反過來說,台灣也有許多領域,是人口更多、資源更大的國家未必做得到的。台灣的電子業,尤其是先進製程晶圓代工、封測、IC 設計、伺服器零組件、印刷電路板、電源供應器、散熱模組與精密機械供應鏈,在全球產業分工裡都有重要位置。許多人口遠多於台灣、天然資源也更多的國家,未必能在這些領域建立同樣密集、快速、精準而有彈性的產業聚落。難道因此就可以反問那些大國:「台灣能,你們為什麼不能?」當然也不能。因為每個社會都有自己的歷史路徑、產業結構、教育制度、文化土壤、制度條件與資源配置。別人的成功不必自動變成我們的羞恥;同樣地,我們的強項也不必拿來否定別人。成熟的公共討論,應該理解差異,而不是把所有差異都換算成輸贏。

台灣足球確實需要改革,足協也必須公開透明、依法運作。但「協會該改革」與「台灣理應踢進世界盃」完全是兩回事。前者是治理標準,後者是文化底蘊。參照維德角的成功,回頭檢視足協改革,當然可以;但拿來作為「小國能,台灣為何不能」的廉價比較,則是情緒性的過度簡化。

運動強項其實是一個社會長期文化累積的結果。健康的足球發展,不必從世界盃焦慮開始,而是用2、30年的尺度,從學校操場、社區球場,以及一群孩子願意開心踢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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