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rormedia
時事

AI輔助寫作 你的文章還有多少屬於自己的東西?

發佈時間2026.07.21 06:3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7.21 21:00 臺北時間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自從2022年11月ChatGPT問世之後,大語言模型很快從科技新聞裡的新奇產品,變成一般人日常可用的工具。寫信、整理資料、修改文句、產生提綱,甚至協助完成整篇文章,如今都很常見。將近4年過去,也到了可以比較平靜地討論AI輔助寫作的時候。

如果是在2、3年前,作者主動承認自己使用AI,可能還會讓人產生某種「揭露祕密」的感覺。如今AI已經廣泛進入日常工作,再把所有AI輔助都視為需要遮掩的事情,已經不太符合實際情況。尤其是論壇評論、產業分析、政策討論這類非文學文章,大量工夫其實花在文字之外。

你要確認事實、搜尋背景、整理時間線、尋找反例、比對不同來源,還要檢查自己的論證有沒有漏洞。過去這些工作大量依靠作者自己搜尋資料,常常只為確認一個數字,就必須打開好幾個網頁。現在AI可以協助建立搜尋方向、整理材料、測試結構,某種程度上就像把研究助理、編輯與討論對象放進同一套工具裡。

所以問題早已不只剩下:「這篇文章有沒有用AI?」我們更該追問的是:使用AI之後,文章裡究竟還剩下多少屬於作者自己的東西?

最近幾年,我們經常在網路上讀到一種寫得很工整,內容卻很空泛的文章。它談趨勢、產業、教育或社會議題,句子通順,結構完整,連結論都幫你整理好了。可是讀完之後,你卻很難說出它究竟想解決什麼問題。它好像什麼都講到了,卻沒有一個非說不可的核心念頭;看起來很完整,內容卻只是把大家已經聽過的說法重新排列一遍。這類文章未必寫錯,只是太安全、太平均,也太像資料整理。每一段都合理,每一句都沒有明顯問題,每個轉折也很熟悉;但整篇讀下來,你感覺不到作者曾經被某個問題刺到,也感覺不到那個念頭曾在他腦中發生。那是一篇整理完成的文章,卻不像從作者心裡長出來的文章。

很多人把這種現象歸咎於提示詞寫得不夠好,或者認為只是模型還不夠強。可是把寫作當成一個系統來看,除了AI的能力以外,使用者放進了什麼,同樣決定最後的結果。大語言模型不是一座可以直接翻找的資料庫。它從小說、新聞、論文、說明文件、網路語言與人類對話等大量文本中,學會語言之間的關係與可能的排列方式。它能夠調動的語言材料極為龐大,遠遠超過任何一個人一生能夠讀完的範圍。

如果用矽晶圓製造來比喻,這些龐大的語言材料,就像一爐熔融的矽。材料很多,可能性也很多,但材料本身不會決定方向。在單晶矽製造過程中,矽料被加熱熔化之後,必須放入一顆具有特定晶向的晶種,再透過溫度、拉速與旋轉等條件控制,讓後續凝固的矽原子依照晶種的方向排列,逐漸長成一根結構連續的單晶晶棒。缺少晶種引導,熔融矽不會憑空知道自己應該朝哪一個晶向生長。它仍然可以凝固,也會形成某種結構,卻很難成為製造晶圓所需要的完整單晶。

AI輔助寫作也是如此。AI擁有龐大的語言材料,也可以迅速產生一篇外觀完整的文章。缺少人的思想引導時,它很容易回到統計上的平均值:最常見的說法、最安全的立場、最熟悉的轉折,以及最不容易得罪人的結論。這些文字不一定錯,甚至可能非常流暢,全文卻缺少一條清楚而穩定的晶向。人類的思想,就是那顆晶種。那顆晶種可能是一個問題、一個不舒服的直覺、一個與主流看法不太一樣的判斷,也可能只是某件日常小事帶來的疑惑。它一開始未必完整,甚至可能很粗糙,但它必須先在一個人的腦中發生。

如果單晶與晶種的概念太過技術,也可以換成一個更直觀的畫面。蚌之所以開始形成珍珠,通常是因為體內先出現了一個刺激物。那個東西讓蚌感到不適,於是它開始一層一層分泌珍珠質,將刺激物包覆起來,最後慢慢形成珍珠。文章的思考也需要這樣一個起點。可能是你看到一個現象,覺得哪裡不對;可能是大家都接受一種說法,你卻始終覺得其中有一個地方說不通;也可能只是一段生活經驗,在你心裡留下了一個無法輕易放下的疑問。那個疑問就是異物,也是文章最初的核心。沒有這個異物,蚌不會開始分泌珍珠質;沒有這個思考起點,AI即使擁有再多語言材料,也不知道這篇文章為什麼需要存在。它只能依照常見的文字排列,拼出一篇外觀完整、內部卻缺少方向的文章。

在半導體的比喻裡,它是一顆晶種;在珍珠的比喻裡,它是促使珍珠開始形成的刺激物。兩個畫面說的是同一件事:文章必須先從一個發生在人心裡的念頭開始。例如,一個人跟AI對話時,可能講了很多看似東拉西扯的話。他回憶一段經驗,突然想到一個比喻,又臨時推翻自己前面的說法;有時重複,有時岔題,有時甚至只是抱怨幾句。這些話表面上像廢話,實際上卻可能是最原始的創作現場。因為他在說話之前,並沒有先問AI:「我現在應該想到什麼?」他也沒有叫AI決定,哪個地方讓他覺得荒謬、哪個現象令他不舒服,以及哪個問題值得繼續追問。那些回憶、情緒、判斷、口頭禪與突然冒出的比喻,全部來自一個具體的人。它們未必已經整理成文章,卻帶著清楚的作者指紋。

AI可以在後面幫忙整理這些材料,刪除重複、調整段落、檢查反例,也可以指出某個說法需要更多證據。但它無法反過來宣稱,那個最初的念頭是它替作者經歷的。

AI協助寫作和AI取代作者,兩者必須分開來看。一種情況是,作者先有問題、經驗與判斷,再利用AI協助查找素材、測試論證和整理文字。另一種情況則是,使用者連自己想說什麼都不知道,只輸入一句「幫我寫一篇有深度的文章」,拿到結果後既不查證,也沒有能力判斷文章是否成立。

兩者都使用AI,人的參與程度卻完全不同。前者是人提供晶種,AI協助拉晶;後者則是把一爐語言材料倒出來,期待它自行凝固成一篇文章。這個差別在非文學寫作中特別重要。評論文章的價值不只取決於文句是否漂亮,還包括作者提出了什麼問題、如何選擇證據,以及願不願意為自己的結論負責。AI可以協助事實查核,卻不能直接等同於事實查核。它可以提醒你哪些地方需要確認,也可以幫忙尋找可能的資料來源,但重要數字、原始引述與政策內容,最後仍然必須由作者判斷與確認。文章署上誰的名字,誰就必須為其中的事實與推論負責。

文學創作又有些不同。小說、散文或詩,文字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作者的節奏、停頓、笨拙、私人記憶,甚至某些不夠工整的地方,都可能是作品的人味。AI當然也可以用來校對、整理版本或找出重複,但介入得太深,很容易把原本獨特的稜角磨成四平八穩的句子。人人看得懂,卻沒有人記得住。

AI主要改變了寫作的速度,以及作者能夠調用的材料量。好文章形成的條件,並沒有因此消失。以前寫一篇文章,作者必須自己慢慢蒐集材料、排列結構,再反覆修改。現在只要把晶種放進去,AI很快就能協助長出文章的雛形。作者也可以更快看到哪裡歪掉、哪裡證據不足,以及哪一段只是外觀漂亮、實際上沒有作用的文字。但是速度再快,也不能取代晶種。如果一開始沒有明確的問題,沒有作者自己的觀察,也沒有願意承擔的判斷,AI只是更快地產生一篇看起來完整的文章。

它可以幫你把句子寫對,卻不能替你決定哪一句值得存在;可以替你整理材料,卻不能替你承擔觀點;可以模仿文章的外形,卻不能替你經歷那個念頭形成的過程。算力越來越便宜,工具也越來越容易取得。到了這個階段,最稀缺的反而是一個人究竟有沒有東西想說。

你看到的現象跟別人哪裡不一樣?你為什麼會被某個問題觸動?你到底想推翻什麼,又願意為哪一個判斷負責?這些問題,AI不能替你回答。

工具變了,但文章生長的方式並沒有改變。人先有一顆晶種,語言才會開始朝特定方向收斂;人心裡先卡進一個無法忽視的異物,文章才會一層一層長出自己的形狀。缺少那顆晶種,也缺少那個思考起點,再強大的AI,也只能在龐大的語言熔爐中,產生一篇外觀漂亮、內部卻沒有清楚晶向的文章。有些文字只是整理完成,有些文字則是從一個人的心裡長出來。讀者讀著讀著,自然感覺得到。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

回到原文
更多鏡報報導
紀永添專欄:台灣第二擊戰略──截擊橫渡海峽的中國運輸艦艇
愉悅不是罪——蔡依林的「七宗罪」為何讓人著迷?
宋國誠專欄:駁中國「巴丹島屬於台灣」與「南海仲裁」的荒誕敘事

你可能也喜歡這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