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爾開希/維吾爾人、無國界記者組織榮譽董事、落籍台灣中國民運人士
台灣人為什麼總覺得自己沒有歧視問題?
我移居台灣三十年,這是我一直觀察到的一個台灣特色:台灣人有相當普遍的歧視習慣而不自知。
首先,台灣人不懂歧視的含義。如果你批判台灣的歌手,比如玖壹壹的歌詞裡對外籍人士有明顯的排斥、對女性有明顯的貶抑,台灣人很會用一句話來回應:「他沒有那個意思啦。」
就拿玖壹壹2015年那首〈歪國人〉來說。光是歌名,就是拿外國人講中文的腔調開玩笑,把「外國」故意唸歪、寫歪,本身就是一種嘲弄式的模仿。歌詞裡塑造的外國人形象,幾乎被壓縮成單一樣板:來台灣就是為了搭訕台灣女生,滿口破中文,滿腦子只想著上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格、背景、動機可言。這不只是對外國人的貶低,同時也物化了台灣女性——彷彿只要對象是外國臉孔,台灣女生就會失去判斷力,任人擺布。這首歌把「外國人」整體化約成一種扁平、帶著性慾符號的刻板印象,而這正是歧視最典型的操作方式:不需要罵人,只需要把一整個群體,簡化成一種可笑、可鄙、可以被拿來取樂的樣板。
當年爭議爆發後,玖壹壹的回應,正是「他沒有那個意思」的教科書版本——他們強調歌詞裡沒有攻擊、挑釁的字眼,這首歌只是「陳述事實」、「用不同角度看世界」。但一段描述是否構成歧視,從來不在於它有沒有用髒字攻擊,而在於它是不是建立在把一整個群體簡化成單一刻板印象的基礎上。用「事實」當擋箭牌,恰恰是迴避了最關鍵的問題:那真的是事實,還是被反覆傳唱、因而被誤認成事實的偏見?
說的是唱的人沒有惡意,只是玩笑式的表達。但一個作品是否構成歧視,要看的是有沒有人因此感到被歧視,而不是創作者有沒有歧視的初衷。台灣人這種寬容,即使出於善良的本性,其實也顯現出對「歧視」這個概念本身的不理解。
善意不能消除傷害的存在
「他沒有那個意思」,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根本性的錯誤邏輯:把歧視的認定權,交給了施加歧視的人,而不是承受歧視的人。
這在世界上大多數已經歷經多元社會辯證的國家裡,是一個早已被推翻的觀念。種族歧視、性別歧視是否成立,關鍵從來不在於說話者「有沒有那個意思」,而在於受衝擊的一方是否因此感受到自己被貶低、被排除、被物化。
一句玩笑話,可以完全沒有惡意,同時又構成歧視,這兩件事並不矛盾。台灣社會之所以很難接受這一點,我認為根源在於,台灣長期以來是一個相對單一族群構成的社會,缺乏一個真正需要被迫直視自身偏見的歷史過程。
三個台灣人常見卻不自知的歧視盲點
第一,對外籍移工與外配的歧視。
「外勞」這個詞本身,在使用上早已帶有階級意味——沒有人會把來自歐美的白領工作者稱為外勞,只有來自東南亞的勞動者才被這樣稱呼。這種語言上的差別待遇,反映的正是台灣人心裡一套隱形的種族與階級排序,而多數台灣人對此毫無自覺。
第二,對身心障礙者的歧視。
台灣人很少會直接辱罵身心障礙者,但在公共建設、職場機會、婚姻市場上對這個群體的排除,卻是結構性、常態性的,而社會鮮少把這種排除稱為「歧視」,只當作一種「不方便」或「現實考量」。
第三,對女性的物化與厭女文化。
流行文化裡,物化女性身體、羞辱性汙名化女性性自主,往往被包裝成幽默、直率、接地氣,於是批評者反而被貼上「玻璃心」「不懂欣賞」的標籤。這正是「他沒有那個意思」邏輯的延伸版本——把承受傷害的人,反過來變成問題的來源。
當「沒有那個意思」遇上歷史
這個邏輯走到極端,會是什麼樣子?
新竹某高中的學生,在校運會上決定打扮成納粹軍官。出發點應該很單純——他們大概只是覺得納粹軍服好看。班上的導師也沒有阻止。
事件曝光後,引起全社會激烈的回響與討論,最後的處理結果,是學生認錯,同時向以色列代表處表達歉意。而他們認錯的內容,是「不知道自己的作為傷害了其他民族的感情」。
這裡面藏著一個問題:穿戴納粹服飾,遠遠不只是傷害了猶太民族的感情這麼簡單的事。老實說,這也傷害了我的感情——因為這些高中孩子所缺乏的,是對歷史最基本的認知,以及這份認知背後應該內化的道德教育:納粹與希特勒所傷害的,絕不只是猶太民族一個群體。這些學生真正該被台灣社會嚴厲批評的,不是「傷害了某個民族的感情」,而是缺乏最基本的是非觀念。
而顯然,台灣社會,也就是這些高中生的父母與師長,同樣沒有這個基本的是非觀念。
一整套校運會的造型策劃,從構思、討論、製作到出場,需要時間,需要材料,需要學生互相商量,甚至需要向班導師報備、爭取核准。在這整個過程裡,沒有一個大人喊停。班導師沒有阻止,這不是失職而已,這代表著,在那個當下,連負責教育這些孩子的成年人,都沒有意識到問題所在。而回頭去看這些孩子的父母,恐怕也是一樣——如果家庭教育裡對這段歷史、對這個符號的重量,曾經有過哪怕一次清楚的討論,這些孩子也不至於覺得,這只是一套「好看的軍服」。
孩子的無知,從來不是憑空而來的。它是被教出來的,或者說,是被沒有教而放任出來的。當我們把批評的箭頭全部指向這群高中生,卻不去問,教他們的人、養他們的人,是不是同樣對這段歷史毫無感知,我們其實是在迴避真正該負責的一方。
當一整個社會的道德教育體系,把「納粹是壞的」窄化成「傷害了猶太人感情,要跟以色列道歉」,而不去講清楚納粹主義本身作為一種種族優越、集體滅絕思想的邪惡,我們教出來的,就會是一群把加害者符號穿在身上,卻完全無法理解那符號重量的孩子。這不是這群學生的錯,這是我們沒有把最基本的事情教清楚。
當歧視出自政治人物之口
如果連一般民眾、青少年學生的歧視盲點,都值得我們花這麼多篇幅去拆解,那麼當同樣的盲點出現在一位掌握公權力的政治人物身上,問題就更嚴重了。
2021年七月,台灣正值新冠疫情三級警戒期間,時任台北市長的柯文哲,在防疫記者會上分析北市當前最頭痛的「廣義家戶感染」來源時,將「同志團體」與「聚在家裡打麻將」「合租公寓」相提並論,列為感染風險類別之一。
這番發言立刻引發同志團體與社會輿論的強烈反彈。彩虹平權大平台批評,病毒不會挑性別、挑性傾向,柯文哲卻獨獨把「同志」拉出來標籤化,這無異於在同志族群長年承受的污名之上,再添一筆與傳染病的負面連結,也可能讓本來就不易公開身分的同志,在疫調過程中更不敢說實話,反而增加防疫的困難。
面對批評,柯文哲的回應,又是那句我們早已熟悉的台詞:他沒有使用任何污名化或歧視字眼,只是「平舖直述疫情現況」,是一種「善意的提醒」。
這正是本文開頭那套邏輯,原封不動地被一位市長級的政治人物複述了一次。差別在於,一般人說「他沒有那個意思」,頂多是私人言論的免責聲明;但一位掌握公權力、決定防疫政策方向的市長,用同一套邏輯來為自己的發言辯護,代表的是,連應該具備最高敏感度、最該理解「歧視認定權在受衝擊者手中」這個原則的公職人員,都對這個概念毫無認知。
如果柯文哲真的只是在陳述防疫事實,他大可以說「打麻將的異性戀親友團也是問題」,但他沒有這麼說。他特別把「同志」單獨挑出來命名,這個挑選本身,就已經洩露了一種潛藏的預設——同志的生活方式,本質上比異性戀更危險、更需要被特別點名。這不是陳述事實,這是選擇性放大一個群體的可見度,讓這個群體背負原本不該由它單獨承擔的污名。
一位政治人物的公開發言,影響力遠遠超過一首流行歌曲、一群高中生的服裝選擇。當這樣的發言出自一位曾經治理台灣最大城市的市長之口,而他事後的反應,仍然是熟悉的「我沒有惡意」,這正說明了,台灣對於歧視的無知,並不只是市井小民的問題,而是從上到下、貫穿整個社會的共同盲點。
這種寬容,其實是一種逃避
台灣人的這種寬容,我相信絕大多數出於善良,不願把人往壞處想,也不喜歡把氣氛搞得太緊張。這是台灣厚道的一面,我一直很珍惜這一點。
但厚道跟縱容,是兩件不同的事。
當一個社會把「他沒有那個意思」當作終點,而不是討論的起點,它其實是在迴避一個更困難、也更重要的問題:我們願不願意去正視,我們的語言、我們的娛樂、我們習以為常的玩笑,正在對某些人造成真實的傷害?
願意面對這個問題,不代表要動輒得咎、人人自危,而是願意承認,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不是看它對多數人多麼溫暖,而是看它對少數人、對弱勢者、對容易被忽略的群體,多麼願意傾聽。
從自己開始,而不是等別人先改變
我來自一個把「歧視」制度化、甚至用國家機器執行種族清洗的地方,我看過歧視走到極致是什麼模樣。也正因為如此,我格外能分辨,台灣今天所面對的,還不是那種赤裸裸的仇恨,而是一種更隱微、更難察覺,卻同樣真實的傷害——來自善意包裝下的無知,以及來自對歷史一知半解卻從未被真正糾正的教育。
台灣人不需要被說成是一個充滿惡意的社會,因為它真的不是。但一個善良的社會,如果拒絕正視自己的盲點,善良本身,也會變成縱容的溫床。
看見歧視,不是苛責,而是尊重;承認自己曾經無心傷害別人,不是示弱,而是成熟。
台灣值得走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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