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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接住「黃偉哲們」和「王定宇們」?

發佈時間2026.08.06 06:4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8.06 08:30 臺北時間

李禎祥/政治大學台灣史研究所碩士

上個月(2026.07)國家檔案管理局公布調查局的布建檔案,其中線民部分出現台大的黃偉哲和成大的王定宇。這新聞在台派社群出現慣性反應:先是驚訝,接著看熱鬧或撻伐。當事人自然是否認,撻伐人也不太客氣。

平行觀點的補充

當時筆者正在趕寫「戴龍案」的研究,這是1950年代最戲劇性的白恐案件之一,看到台派社群這種慣性反應,無暇亦無心回應。8月2日看到行政院第二屆推動轉型正義會報民間委員諸君(呂建興、徐偉群、許文堂、陳俊宏、彭仁郁、葉虹靈、蔡喻安、鄭竹梅、謝若蘭、羅承宗、黃舒楣)的大作〈正視線民爭議帶來的轉型正義挑戰〉(以下簡稱「正」文),有感而發,特撰本文回應。

首先敘明:「正」文的觀點我很同意,所以拙文不是踢館,而是進行「平行觀點的補充」,而且是針對該文題目「轉型正義挑戰」這六個字,點出若干更實際的觀察面向。這個面向很少有人深探,卻是在當代台灣,談轉型正義線民問題時,一定要面對的「挑戰」。這個挑戰沒有回應好,轉型正義不會深入人心。

我的論述很簡單,幾個要點如下:

一、當一個政治人物被起底以前是線民時,我姑且以「黃偉哲」和「王定宇」為例,而且容我假設:這種情況並非同名同姓(以下都在這個假設上推論)。我們怎麼評論這個政治人物?

二、我的評論標準很簡單:這個人從大學畢業後,他的從政生涯在政治道德(不是政治職位)上,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如果是往上走,如黃偉哲和王定宇,應予寬容;如果是往下走,如許多投靠國民黨,言行損毀台灣價值的前反對人士、前綠營人士,理應鄙視。

三、黃偉哲和王定宇都是對台灣民主持續做出貢獻的人。黃行事內斂,王鋒芒外露。我特別欣賞王定宇,是因為他出身外省家庭,但套那句老掉牙的話:「比許多台灣人還愛台灣」,從問政專業到政治操守,都可圈可點,而且即戰力十足。老實說,這是民進黨不可多得的問政人才。因此當線民問題一發生,筆者看到若干台派對其嘲笑嗤罵,不免感嘆:翻臉何必如翻書?

線民論述不能「去脈絡化」

四、人是會變的。有些人變得更壞,有些人變得更好。許多談轉型正義的人都是歷史學者,但歷史教我們最重要的關鍵詞之一是「脈絡」。看一個人,要看他一世,不要只看他一時。看黃與王,亦復如是。這兩個人的政治道德,脈絡上一以貫之,是正向的、往上走的。如果單純因為他們曾當過線民,就大加撻伐,要他們政治性社死,那與現今蔚為主流、讓台灣社會變得無知弱智的「去脈絡化」論述有何不同?

五、人是會變的。有些人當過線民,但後來堅定站在反對陣營。這不是一、兩人,而是多人,我活過1980年代,看過許多檔案,我知道。這些人不必口說「懺悔」,他們親身在做,數十年如一日在做。因此我要問的是,現在他們被起底當過線民了,我們怎麼接住他們?還是不接住,眼睜睜看他們摔下,甚至以轉型正義之名,再補上一腳?

六、再回到「正」文,該文在理論上講得四平八穩,妥貼穩當,但要和台灣社會進行連結,還少了兩個字:「脈絡」。例如,當你要對線民進行「責任清理」,你面對的其實是龐大複雜、充滿辯證性的脈絡網,那不可能一刀切。我們不要以為可以超然獨立談轉型正義;事實上,「正義」這兩字就死死咬住當代,緊緊扣住這個脈絡網。這個脈絡網一刀切的結果,正義很可能變成不正義。

線民問題要個別看待 不要和加害者相混雜

七、這個問題如何處理?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如何簡單處理?簡單說明如下:

(1)「正」文說:「這些個人責任的理清不僅適用於被運用的線民,也同樣適用於黨政軍高層、各階層情治官員等運用、指揮線民體系的權力行使者。」我的建議是把線民抽離掉。線民(特別是1980-1990年代線民)不是單純加害者,拙文〈線民問題──1980-1990年代的一筆大呆帳〉已有論述,如果把線民和權力行使者混在一起,只會治絲益棼。

(2)「正」文說:「線民風波爭議可以簡單分成兩個相互關連的面向討論:歷史真相與責任清理」。我的建議是:現階段應把重點放在「歷史真相」,而不是「責任清理」。前者,照一般歷史研究的流程去做,無須大張旗鼓。現在用誰是線民來博取新聞聲量的現象,已經悖離學術常軌,近乎短線炒作;徒然消費轉型正義,並一再暴露台灣轉型正義在研究量能、論述能力上的淺碟特性。

(3)接續上段:至於責任清理,如果研究量能、論述能力不足,基本上不要談比較好,這是為了藏拙。要談,建議去談全青會案的陳光英、鄭評案的賴錦桐、柳文卿案的陳純真、洪惟仁案的陳杭升,甚至湯守仁案的步凱、孫立人案的劉永德等,他們比較符合大眾對線民的想像,因果關係單純,比較容易論述,也比較容易「責任清理」。1980-1990年代的線民生態非常複雜,我們可以套「電影新浪潮」一詞,形容為「線民新浪潮」,這個浪潮極大程度挑戰學者的知識力、論述力和想像力。這部分,拙文〈線民問題〉已經講很多了,此處不贅。

轉型正義正能量題材 請不要當作狗屎來踩

(4)「正」文說:「可能較少有人否認當時的體制有問題,但怎麼看待個人角色與責任,才是牽動人們情感、認同與感知之所在。」我的看法是:不要把所有的線民(特別是1980-1990年代線民)都看成是被動地、乖乖地等你用轉型正義來「究責」、「責任清理」的人。就我所知,有些線民在「轉型正義」八字還沒一撇的時候,就已經進行「自我轉型」,投身民主運動來追求「正義的救贖」。這是轉型正義最佳教育題材之一,比起那些「陳光英們」和「賴錦桐們」,他們的故事,不是更能「牽動人們情感、認同與感知」嗎?何以部分台派看到黃偉哲和王定宇被記載為線民就喊打,這是把「正能量」當成「負能量」解讀,根本劃錯重點了。分辨其實是不難的,前提是有沒有同理心和想像力。

八、也因為部分台派缺乏同理心和想像力,所以黃偉哲和王定宇被問起是否線民,一概否認,這是合情合理的。尤其部分人士一開口就罵人家「爪耙仔」,面對這種惡意氛圍,誰想跟你對話?「正」文說:「歷史真相調查的意義在於透過持續的檔案開放、交叉查證與公共論辯,讓社會逐步理解威權統治的運作方式。」講得很漂亮。但從黃、王兩個例子來看,分明不是這樣啊!怪黃?怪王?怪社會?還是怪台灣轉型正義轉了老半天,仍然接不夠地氣?

九、回到本文題目:我們如何接住「黃偉哲們」和「王定宇們」。其實黃和王被線民爭議猛摔之後,依目前觀察,暫時有被接住,被台灣社會的冷漠接住,讓這個議題沒有竄燒下去。本來,對於曾經當過線民,但後來和威權體制、加害集團對抗的人,無論台派或轉型正義圈,都應該要有為他們量身打造的論述,但是沒有。也就是說,轉型正義在檢視這類線民的「責任」之前,應該先檢討自己的「責任」。我們疏於把背景講清楚,把脈絡銜接上,無法接住那些已經完成「自我轉型正義」的人。既然如此,何妨沉默是金。轉型正義論述不是一招半式闖江湖,它面對的狀況百百款,要調整、修正、補充、學習的地方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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