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忠／東京大學東洋文化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東亞國際關係學者。著作《誰是中國人？》、《「邊陲東亞」的認同政治——沖繩、台灣、香港》、《中日國力消長與東亞秩序重構》等
國台辦發言人日前針對台北市長參選人沈伯洋談及雙城論壇「無政治前提、有效益即可保留」的表態，以未點名方式冷嗆「台獨頑固分子無資格奢談兩岸交流」。這場隔海對火，再次折射出當前台北市長選戰中一股不可忽視的暗流。
自今年9月中旬以來，台北政壇最引人矚目的現象，莫過於沈伯洋與其支持者所激盪出的「洋流」。筆者先前以〈濤湧台北城：從「洋流」現象看2026選戰變局〉一文，剖析這股始於跨溫層對話、快閃式街頭短講與政策直球交鋒所匯聚而成的政治浪潮的特徵。然而，若僅將「洋流」歸因於新穎的選戰手法或社群動員，恐怕忽略了另一個在背後暗中推波助瀾的關鍵變數——「中國因素」。
事實上，沈伯洋的政治崛起，始終有著「中國因素」交織相隨。早在其宣布投入台北市長選戰前，北京便於2024年高調將其列入「台獨頑固分子」清單並實施懲戒。北京之所以對其高度忌憚、甚至恨之入骨，本質上並非因為他提出了多麼系統性的「台獨」教條，而是因為他近年所投入的「灰色地帶衝突」防範與認知作戰研究，恰恰刺中了北京對台滲透與資訊操作的軟肋。傳統的政治批判往往停留在意識形態口水，但沈伯洋的防禦理論卻直接切入社會韌性與民防體系的建構，這種將防衛意識「制度化」與「普及化」的嘗試，自然被北京視為最棘手的制度性障礙。
正因如此，北京對沈伯洋的打壓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從國台辦宣布懲戒、重慶公安局以「分裂國家罪」立案，到將連坐制裁延伸至其家族與關聯企業；台北地檢署近期起訴的案件更證實，有香港人士跨海僱用徵信社對其台北住處進行秘密監控。此外，他在海外遭中方人員跟蹤，甚至連文化界公眾人物蔡康永，僅因低調出現在競總成立大會便遭中國網民圍剿、合作品牌被迫切割。北京這一系列的「跨境鎮壓」與「寒蟬效應」操作，意圖非常明確：試圖透過極限威懾，在台灣社會塑造「與沈伯洋切割」的政治毒藥效應。
然而，這套在威權體制下無往不勝的威懾邏輯，落入台灣的民主土壤後，卻產生了極大的反作用力。
從政治學的「旗幟效應（Rally 'Round the Flag Effect）」與逆向動員（Negative Partisanship）理論來看，強烈的外部威脅往往無法達成內部威懾，反而會迅速轉化為被施壓者的「政治防禦正當性」。對台灣選民而言，當一個來自外部的強權以激烈手段打壓台灣內部的政治參與者時，選民往往會產生一種防禦性的群體心理。當中方發言人以嚴詞批判、甚至祭出刑事立案時，客觀上不僅沒有孤立沈伯洋，反而為其貼上了最耀眼的「抗中與本土防禦標籤」，一舉奠定了他在本土陣營乃至中間偏綠選民眼中不可替代的象徵地位。換言之，北京鋪天蓋地的打壓，恰恰成為「洋流」能夠突破傳統綠營同溫層、在選戰關鍵時刻持續發酵的最強催化劑。
回顧台灣民主化三十年來的選戰歷史，這種「外部打壓引發逆向動員」的結構性悖論早已屢見不鮮：1996年飛彈演習助推了李登輝的高票當選；2000年朱鎔基的嚴詞警告無意間為陳水扁助攻；2019年北京對台強推「一國兩制台灣方案」與香港「反送中」事件的激化，更直接催生了蔡英文2020年817萬票的歷史紀錄。每當北京試圖透過強硬態度介入或影響台灣選局，最終往往適得其反，在客觀上扮演了「最稱職的逆向輔選員」。
如今距離台北市長選舉僅剩四十多天，「洋流」的後續效應依然方興未艾。北京若持續無法理解民主體制下選民心理與權力運作的真實邏輯，在接下來的選戰關鍵期繼續加碼批判沈伯洋，恐怕只會讓「中國因素」徹底融入這股政治浪潮，重蹈歷史的覆轍。對於關心首都選局與兩岸局勢的理性觀察者而言，如何看清外部施壓所帶來的逆風與反作用力，或許正是理解當前台灣政治板塊動盪與選民心理擺盪的一把關鍵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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