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韶/台灣韜略策進學會副理事長
台北市長選舉如果只剩下沈伯洋與蔣萬安的民調消長,恐怕會錯過這場選戰更深層的政治變化。市長選舉決定行政權歸屬,議會選舉反映的卻是政黨組織、地方勢力與選民結構的長期消長。當「洋流」逐漸成為台北選戰的重要政治現象,真正值得追問的,不只是它能否影響市長選情,而是這股動員能量能否跨越不同選舉層級,進一步鬆動首都長期被視為「藍大於綠」的政治常態。
台北的「藍大於綠」被鬆動了嗎
回顧2014年,柯文哲以無黨籍身分,在民進黨支持下取得85萬3983票、57.16%的得票率。同年台北市議會63席中,國民黨取得28席、民進黨27席,雙方僅差一席。2018年,民進黨降至19席、國民黨取得29席;2022年議會總席次縮減至61席,國民黨取得30席、民進黨21席、民眾黨4席。從27席跌至19席,再回升至21席,民進黨的議會實力歷經明顯起伏,國民黨則持續維持較多席次。這段歷史說明,市長選舉即使形成政治浪潮,議會版圖也不會依照市長得票率等比例移動。行政權的競爭與地方政治結構的重組,始終是兩個相互關聯、卻不能混為一談的政治過程。
2014年的柯文哲效應,本質上是一場跨政黨政治聯盟的形成。當時民進黨沒有推出自己的市長候選人,柯文哲透過超越傳統藍綠的政治形象,吸納綠營、中間選民與部分非典型藍營支持者;民進黨議員則保有既有的地方組織與支持基礎。這種政治分工,使市長選戰的跨黨派動員與議員選舉的地方經營形成互補。然而,不能因為柯文哲勝選與民進黨議員取得27席同時發生,就將後者完全歸因於前者。2014年的歷史價值,在於提供一個觀察政治聯盟與議會版圖如何相互作用的案例,而不是一套可以直接複製的選舉公式。
2026年的政治條件顯然不同。沈伯洋具有明確的民進黨身分,洋流若要超越原有綠營支持範圍,面對的便不只是候選人個人魅力的問題,而是既有政黨認同能否鬆動。2022年黃珊珊取得34萬2141票、25.14%的得票率,顯示台北存在相當規模、不完全依循傳統藍綠分野的選民。這群人既可能包含對國民黨不滿的淺藍選民,也有不願回歸民進黨的第三勢力支持者。當市長選舉的競爭結構改變,他們可能重新評估政治選擇,卻不代表議員票也會同步移動。選民可以在市長選舉支持改變,在議員選舉卻繼續選擇熟悉的地方政治人物,這正是台北地方政治不能忽略的分裂投票現象。
因此,洋流能否轉化為議會實力,不能只用「母雞帶小雞」的傳統選舉語言解釋,而必須建立政治認同、跨層級投票與席次轉換之間的因果關係。
首先是政治認同的形成。當市長選戰從個人形象與市政滿意度的競爭,延伸至城市治理、民主價值、世代政治與首都發展方向,原本對地方選舉缺乏興趣的選民,可能因此產生新的參與動機。然而,政治議題即使改變選民對市長候選人的評價,也不意味著他們必然接受同一政黨所有議員候選人的政治主張。議題認同可以形成政治動員,卻不能直接視為政黨支持的全面轉移。
接下來是跨層級投票的連結。市長選舉具有高度集中化特徵,議員選舉卻深受地方服務、候選人知名度、社區網絡與長期人際關係影響。市長候選人的公共議題能否與議員候選人的地方治理經驗形成連結,將影響選民是否重新思考兩張選票的關係。尤其在台北這種地方政治網絡成熟、候選人個人支持基礎相對穩定的城市,政黨聲勢與議員得票之間往往存在落差。政治浪潮能夠創造共同議題,卻無法直接取代地方經營。
最後則是選票如何轉化為席次。台北市議員採複數選區單記不可讓渡投票制,政黨即使增加總票,也不代表席次必然成長。當候選人支持者高度重疊,或新增選票集中於少數明星人物時,部分候選人可能取得遠超過當選所需的票數,同黨其他候選人卻仍在當選邊緣競爭。反之,若候選人之間維持合理的票數分布,有限的新增支持也可能改變最後一席的歸屬。市長選舉需要集中支持,議員選舉則必須處理支持如何分配的問題,這是兩種選制最重要的制度差異。
板塊擴張與議會席次的不同邏輯
今年台北市議員選舉,民進黨在六個一般選區共提名25人,並推動聯合競選與全面配票。士林北投採身分證字號尾數,其餘五區則依出生月份分配支持者;國民黨也提出配票策略。兩大黨不約而同重視選票配置,反映議會競爭已不只是政黨聲勢的較量,更涉及組織動員與席次效率。然而,配票不是創造選票的工具,而是分配既有支持的方法。如果整體支持沒有增加,卻因提名擴張而稀釋票源,再精密的配票設計也可能失去作用。相反地,即使政治聲勢提高,選民不願依照政黨規劃投票,新增支持仍可能無法有效轉換為席次。
這裡其實存在兩個必須區分的政治變數:一是政黨支持的總量能否擴張,二是既有支持轉換為議會席次的效率能否提高。前者涉及選民認同與政治動員,後者取決於提名布局、組織協調與候選人個別競爭。政黨可能因配票成功而增加席次,卻沒有明顯擴大社會支持;也可能在總得票成長的情況下,因候選人配置失衡而無法增加席次。若不區分這兩種現象,就容易把選舉制度產生的效果,誤認為政治板塊已經發生根本變化。
從台北六大選區的政治條件觀察,可以將議會競爭歸納為三類不同的戰場。
第一類是「突破與擴張」,以大安文山及中正萬華為代表。大安文山長期具有較明顯的藍營優勢,民進黨由現任議員搭配劉品妡、陳聖文等新人,涉及新增支持能否跨越既有政黨邊界。中正萬華則由現任議員與馬郁雯、張銘祐等新人共同競爭,除了爭取新增支持,也面臨不同候選人之間的票源分配。兩個選區雖然具有不同的政治條件,卻都可以透過政黨總得票、候選人得票分布與最後一席的競爭差距,觀察政治動員究竟改變了選民結構,還是只增加原有支持者的投票熱情。
第二類是「接棒與重組」,包括松山信義與中山大同。松山信義由現任議員搭配郭凡等新人,涉及世代交替與既有地方支持的延續;中山大同則有林子揚等新人投入,同時面對泛綠及無黨籍政治力量的競爭。這兩個選區共同呈現一個問題:政黨整體聲勢提高,不代表不同候選人能夠平均受益。現任議員具有知名度與地方服務優勢,新人則必須建立自己的支持基礎。政治浪潮可能提高新人能見度,卻不能取代地方經營與選民信任的累積。因此,觀察這類選區,不能只看新人是否當選,也要比較現任與新人之間的票數分布,才能理解政黨支持究竟是擴張,還是僅在既有支持者之間重新分配。
第三類是「守成與配票」,以士林北投與內湖南港為代表。2022年士林北投12席中,民進黨取得5席、國民黨4席、民眾黨1席、無黨籍2席。民進黨以約31.8%的得票率取得41.7%的席次,反映多席次選制下,政黨總票與席次比例未必一致。今年五名民進黨現任共同尋求連任,主要考驗既有支持能否維持,以及配票安排是否改變候選人之間的得票差距。內湖南港則因高嘉瑜的個人知名度,以及現任議員與新人陳又新共同競爭,呈現明星候選人吸票能力與同黨票源分配之間的關係。這兩個選區共同揭露,政黨即使具有穩定的地方支持,也必須處理個人政治資本與整體席次利益之間的矛盾。
選民不只是在兩大黨之間移動
三類戰場不是單純的地理分類,而是三種不同的政治轉化機制。突破型選區檢驗政黨支持能否跨越既有邊界,接棒型選區觀察新增支持是否形成新的地方政治基礎,守成型選區則反映候選人配置與選票分配的效率。更重要的是,這些指標必須放在歷次選舉的脈絡中比較,而不能只用單一市長民調推估所有議員選區。否則,選舉期間的政治熱度很容易被誤認為長期政黨結構已經改變。
更深一層來看,「藍大於綠」本身也需要明確界定。如果指的是國民黨與民進黨的議會席次,過去幾屆選舉確實呈現國民黨取得較多席次的格局;但若涉及整體選民認同、政黨總得票與泛藍泛綠陣營的支持結構,就不能直接以議會席次取代所有政治指標。尤其民眾黨與無黨籍力量已經成為台北地方政治的重要參與者,選民的政治選擇並非只有兩大黨之間的單純移動。判斷首都政治板塊是否重組,除了比較兩大黨席次,也必須觀察第三勢力的得票、各選區最後一席的競爭,以及市長與議員選票之間的差異。
這也使2026年選舉具有不同於2014年的比較價值。當年是跨黨派政治聯盟與地方組織相互作用,今年則是在明確的政黨競爭下,觀察市長選戰的政治動員能否延伸至議員選舉。兩者真正具有可比性的,不是候選人個別得票的高低,而是政治支持如何跨越選舉層級,並在不同制度下形成實際的權力配置。倘若議會席次出現變化,卻主要來自配票效率或少數選區的邊際差距,便不宜立即推論整體政黨認同已經翻轉;反之,如果政黨總得票、席次分布與跨層級投票同時呈現方向一致的變化,才有較充分的依據討論首都政治是否正在經歷深層重組。
我的判斷是,洋流最值得研究的地方,不是它能掀起多大的選舉聲量,而是它能否改變政治支持的形成方式,並讓這些支持穿越地方組織與選舉制度,沉澱為可以持續的政治力量。台北的政治板塊從來不是一場市長選舉就能重新劃定,真正的結構變化必須同時反映在選民支持、政黨得票與議會權力的重新分配。這也正是2026年台北選舉超越個別候選人勝負的政治意義。
市長選舉可以改變一座城市的執政者,議會選舉卻會揭露這座城市的權力結構究竟改變了多少。洋流能掀起多大的浪潮是一回事,潮水退去之後,台北的政治版圖留下多少變化,才是這場選舉真正值得追問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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