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銘謙／博士、台灣「泰國學」學者、台泰交流協會創會秘書長暨理事、台灣自由選舉觀察協會研究員
在2026年泰國鬼片《猛鬼大學：4不瞑目》的第一段鬼故事〈白橋〉中，出現了以紅色芬達祭祀死者的場景。傳說，曾經有一對情侶在白橋上因愛死亡，此後只要有情侶在白橋上分手，就會被這對鬼情侶盯上。不知道這個鬼故事的男女主角，就相約在白橋上分手，因此也被鬼情侶盯上。當男女主角騎車離開白橋時，一瓶放在橋邊護欄上的紅色芬達突然翻倒，紅色飲料灑落一地，彷彿預告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血光之災。
相信每一位曾經前往泰國旅遊的讀者們，對紅色芬達肯定會有印象，而且多數的印象並不是來自於購買與飲用，而是在商場與街邊的神龕供桌上看見過它，而這並不是廠商在觀光區所推出的行銷。實際上，無論是在泰國鬼片，還是泰國人的日常祭祀場景中，紅色芬達都經常出現在神龕與供桌上。這瓶鮮紅色的汽水，究竟為何能在泰國民間信仰中占有一席之地？它真的是傳統血祭的替代品嗎？這個流傳甚廣的說法，背後又有多少歷史證據？
一、紅色飲料如何走進泰國神祠？
走在泰國街頭，住宅前的土地神祠、商店裡供奉的招財女神（นางกวัก），以及供奉古曼童（กุมารทอง）的祭壇，都可能看見一瓶瓶紅色飲料。瓶蓋通常已經打開，有時還會插上一根吸管，彷彿供奉者正在邀請神靈或靈體享用。對熟悉泰國生活的人而言，這是再平常不過的景象；對第一次造訪泰國的外國旅客來說，卻可能產生疑問：為什麼祭祀神靈需要汽水？而且，為什麼偏偏是紅色芬達？
要理解這個現象，得先認識泰國民間信仰的日常面貌。泰國以佛教為主要宗教，但泰國人的信仰生活還包括對土地守護靈、住宅靈體及各類神祇的敬奉。人們相信，某些靈體能夠守護居住的地方、帶來財運，或保佑家人平安，因此會透過供奉表達敬意與祈求。這些習俗與佛教信仰長期並存，也讓泰國街頭的神龕成為日常生活中常見的景象。紅色芬達出現在供桌上，正是這種民間信仰與現代生活交會的例子。泰國常見的土地神祠（ศาลพระภูมิ）通常設置於住宅、商店、辦公大樓或其他建築物附近。供奉者會準備鮮花、香、食物、水果及飲料，希望獲得守護與庇佑。不同地方、不同家庭，以及不同供奉對象，所準備的供品可能有所差異，並沒有全泰國通用的固定清單。紅色飲料之所以出現在部分神龕前，與供奉者對飲料的選擇、地方習慣，以及長期累積的民間實踐有關。
招財女神與古曼童的供奉，尤其容易讓人聯想到紅色飲料。招財女神通常與生意興隆、招徠顧客及財運有關，因此不少商家會在店內供奉其形象，並準備飲料與其他供品。古曼童則常以孩童形象呈現，相關信仰與靈體、庇佑及願望實現等觀念相連。泰國一篇2019年刊登的學術文章，在討論古曼童信仰的象徵符號時，也將紅色飲料、玩具及兒童床等列為相關元素。這些例子說明，紅色飲料已經成為部分供奉場景中容易辨識的物品。不過，紅色芬達並非所有神龕都必須準備的供品，也不是每一位泰國人都認為神靈只接受紅色飲料。2020年《Atlas Obscura》刊登一篇探討泰國飲料與靈體信仰的報導，提到古曼童的供品有時會同時出現紅色與綠色飲料，其他供品則包括水果、甜點等。這些差異提醒我們，泰國民間信仰並沒有一套所有神靈都必須遵守的飲料規則。紅色芬達之所以受到注意，是因為它在部分供奉場合反覆出現，逐漸成為泰國街頭相當醒目的文化景象。
二、紅色芬達是血液的替代品嗎？
談到紅色芬達的由來，最常聽見的說法之一，就是紅色飲料象徵血液，是古代動物祭祀留下來的替代品。按照這種解釋，過去人們可能以動物血液作為祭品，隨著生活方式改變，現代人不再方便宰殺動物，於是改用顏色相近的紅色飲料，延續原有的祭祀象徵。這個說法直觀易懂，也能解釋為什麼供品常呈現鮮紅色，因此在網路文章及民間討論中廣泛流傳。
然而，這個說法究竟有多少歷史根據？2017年，美國公共媒體GBH刊登了一篇專門討論泰國紅色芬達的報導，指出「紅色飲料源自血祭」是泰語網路上相當流行的一種解釋，但不同受訪者對此抱持不同看法。部分受訪者認為紅色與血液、祭獻有關；另一些熟悉靈異文化的人則認為，人們供奉的靈體偏好甜食、水果與飲料，並不需要血液。這篇報導呈現了民間說法的分歧，並未證實紅色芬達起源於血祭。如果紅色芬達確實是血液的替代品，理應能找到一些具體的歷史線索，例如過去的祭祀儀式如何使用血液、何時開始改用紅色飲料，以及這種做法如何與現代汽水連結。然而，目前可查到的資料，尚不足以將這幾個環節連成一條明確的歷史脈絡。換句話說，「紅色像血，所以紅色飲料取代了血液」是一種容易理解的解釋，但顏色相似本身，還不足以證明兩者之間存在直接的歷史傳承。
紅色本身也有多重文化意涵。在部分華人文化中，紅色與喜慶、吉祥、繁榮及生命力有關；在其他文化脈絡裡，紅色也可能令人聯想到血液、犧牲或危險。泰國社會長期受到多種文化傳統影響，紅色飲料可能因此承載不同的聯想。2020年《Atlas Obscura》的報導也提到，泰國部分華人家庭熟悉紅色的吉祥意涵，而紅色同時可能與血液、生育及祭獻產生聯想。不過，這些象徵並不代表所有供奉者都以相同方式理解紅色芬達。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線索：在汽水普及之前，泰國人就已經有準備甜飲料作為供品的習慣。《Atlas Obscura》的報導提及，泰國祭祀中曾出現以糖及其他材料調製的甜飲料。這表示紅色芬達的流行，也可能與原有的甜飲料供奉習慣有關。當瓶裝汽水成為容易取得的商品，供奉者便可能選擇這種方便、甜味明顯且顏色鮮豔的飲料，逐漸形成今天常見的景象。這種解釋著眼於供品習慣的延續，與「血液被汽水直接取代」的說法有所不同。
此外，供奉者對供品的選擇，也可能受到身邊環境影響。當人們經常在招財女神或古曼童的祭壇前看見紅色飲料，便可能認為這是合適的供品，進而沿用相同做法。久而久之，原本可能只是眾多選擇之一的飲料，就成為一種熟悉的習慣。後來的人再替這個習慣尋找解釋時，便可能將紅色與血液連結起來，形成流傳至今的說法。因此，紅色芬達是血液替代品的說法，目前仍缺乏足夠證據證實。紅色與血液之間確實容易產生聯想，但紅色飲料的流行，也可能涉及甜味供品、色彩象徵、商品便利性與長期供奉習慣等因素。若只用血祭來解釋所有現象，便難以說明為什麼部分供奉場合也會使用綠色飲料，或為什麼不同供奉對象會接受不同種類的供品。
三、從民間信仰到商業文化：紅色芬達的流行與象徵
既然紅色飲料的供奉不一定源自血祭，為什麼在泰國許多神龕前，紅色芬達仍然如此常見？其中一個原因，可能與現代商品的便利性有關。瓶裝汽水容易購買、方便攜帶，也不需要自行調製。對想要準備供品的人來說，到便利商店買一瓶飲料，就能完成準備工作。當這種方便的商品進入既有的祭祀習慣，便有機會成為反覆使用的選項。
紅色芬達的普及，也可能受到模仿效應影響。當人們在招財女神、古曼童或土地神祠前反覆看見紅色飲料，就會逐漸把它視為適合供奉的選項。第一次供奉的人可能跟著家人、朋友或店家準備，之後又把這個做法傳給下一代。久而久之，原本可能只是眾多供品選擇之一的紅色汽水，便形成了鮮明的文化印象。2017年的GBH報導也指出，紅色芬達已在泰國供奉場景中流行數十年，許多泰國年輕人對這種景象早已習以為常。不過，紅色芬達在祭祀文化中的流行，不能直接等同於企業刻意創造的宗教市場。GBH報導引述可口可樂方面的說法，指出品牌與靈體信仰的連結並非公司主動推廣的內容。2020年《Atlas Obscura》則引述可口可樂泰國的行銷主管，將芬達在泰國的受歡迎程度與當地豐富的水果文化及多樣化口味連結。這些資料顯示，商品與民間供奉習俗可能互相影響，但目前沒有足夠證據證明芬達公司最初就是為了宗教祭祀而推出紅色汽水，或透過專門的宗教廣告創造這項習俗。
網路流傳的圖片，也反映出紅色芬達與民間信仰之間的文化連結。2018年，泰國網站NaniTalk曾報導一張將紅色芬達與招財女神結合的社群圖片，畫面搭配「เงินทองจงมา」，意思是祈求金錢與財富到來。這類圖像將汽水、招財女神與求財願望放在同一個視覺場景中，讓熟悉泰國信仰的人一眼就能理解其意涵。不過，這張圖片只能證明相關圖像曾在社群媒體流傳，不能直接認定它是芬達官方製作或發布的宗教廣告。紅色芬達也因此具有了超越一般飲料的文化意義。在神龕前，它是供奉者表達祈願的物品；在商業空間裡，它可能與招財、興旺等願望連結；到了鬼片中，鮮紅色的液體又容易讓觀眾聯想到血液、死亡及不祥預兆。同一瓶汽水在不同情境中產生不同意義，也反映出商品進入日常生活後，可能被賦予超出原本用途的文化象徵。
紅色芬達能成為泰國祭祀文化的鮮明符號，與其醒目的色彩、甜味、便利性及長期累積的供奉習慣有關。當這瓶汽水出現在神龕前，它承載的是供奉者對神靈的祈願；當它進入鬼片的敘事，又成為連結血液、死亡與恐怖氛圍的視覺符號。同一種商品在不同情境中，因而發展出不同的文化意義。而紅色芬達的故事，呈現了泰國民間信仰與現代消費文化交會的過程。至於它是否源自傳統血祭，目前仍缺乏足夠的歷史證據加以證實。比起將紅色飲料的流行歸結為單一原因，更值得關注的是，人們如何透過日常供奉，賦予現代商品新的象徵意義。最後，筆者認為從產品在地化的角度來看，紅色芬達可說是值得觀察的案例。當一項商品與當地民間信仰產生連結，它的用途便可能超越日常飲用，進一步融入祭祀習慣。即使消費者未來因口味改變而減少飲用紅色芬達，仍可能基於供奉需求繼續購買。這種由文化習慣所形成的消費需求，讓紅色芬達在泰國市場建立了不同於一般汽水的特殊地位，也展現出商品與在地文化結合後所能產生的長期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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