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知益／兩岸政經與公共事務觀察者
距離11月28日九合一選舉不到一個月，台北市長選戰因沈伯洋所帶動的「洋流」現象，出現前所未有的政治變化。從支持者透過社群串連、政治標籤重新轉化，到實體活動帶動集體認同，這場選舉讓人看見，選戰除了候選人比政績、政黨比組織，更是一場爭取社會注意力與議題主導權的競爭。根據QSearch分析今年1月至10月15日約17萬筆網路討論，「洋流」原本帶有負面意味，卻逐漸轉變為支持者認同的政治符號。這種從外部標籤轉化為自我認同的過程，對於學界來說是很值得研究的現象。
不過，對台灣人民而言，這場選戰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沈伯洋與蔣萬安誰比較會經營社群，也不是藍綠誰的選戰策略高明，而是當台灣選舉愈來愈依賴網路聲量、情緒動員與資訊擴散時，是否也讓境外勢力找到更多介入民主程序的機會？當然，「洋流」是民主選舉中的正常政治動員，不能因為聲量龐大，或引發激烈攻防，就認定背後存在境外操縱。但不可諱言，這種新的政治傳播環境，可能成為境外資訊操作者研究、利用甚至擴大社會分歧的場域。
過去談到中共介選，社會容易聯想到北京支持哪個政黨、偏好哪位候選人，或者透過地方組織、經濟利益及政治人物影響選舉。然而，從近年的資訊操作案例來看，介選已不只是爭取特定候選人的勝利，更可能透過改變資訊環境，影響人民如何理解政治人物、判斷公共政策，甚至決定是否參與投票。換句話說，選票仍是介選可能追求的結果，但選民形成政治判斷的過程，已經成為另一個重要目標。
從假快訊到AI造假
根據國家安全局今年10月公布的資料，2026年1月至9月，國安情報團隊透過追蹤異常帳號，蒐集報導約250萬則爭議訊息，較去年同期169萬則增加近五成。其中，臉書占比由43.6%提高至68.9%，Threads則從4.5%增加至9%。這些數字並不代表每一則訊息都已證實由中共製造，但已經反映政府監測到的可疑資訊活動規模，以及社群平台在認知作戰中的重要性。
今年6月15日，臉書出現一波高度異常的資訊擴散。資安專家發現，163個粉絲專頁在短時間內同步發布383則貼文，內容包括「國家級警報突然大響」、「高雄市緊急宣布」及「緊急停班停課」等舊新聞。最密集時，短短5分鐘就出現34則貼文，部分帳號甚至依照固定順序接力發布。進一步檢視發現，163個粉專中有154個由境外管理，占比高達94.5%，部分帳號還曾多次更改名稱。專家研判，其操作模式與中國「無邊界集團」高度相似，但幕後來源仍有待進一步確認。
這些案例最值得注意的，不是每則訊息都完全虛假，而是有人利用舊新聞、聳動標題及大量帳號同步擴散，製造資訊熱度。今天可以傳播停班停課消息，明天也可能換成能源、食安或政治人物爭議。當帳號累積足夠觸及與信任後，就可能被用來傳遞具有特定目的的政治訊息。
人工智慧則讓資訊造假更加容易。今年9月，彰化縣長參選人陳素月競選團隊揭露，社群平台出現疑似利用AI深偽技術製作的不實影音，讓她說出從未說過的「我就躺著選就好」，甚至透過付費廣告擴散，競選團隊已向警方報案。10月初，調查局也查獲一名男子在Threads虛構接到民調訪問電話的經驗，藉此批評民調機構及其題目設計，當事人到案後承認根本沒有接過該通電話。兩起案件尚無證據可直接歸因於中共，卻具體呈現數位時代的選舉資訊如何遭到偽造與誤導。
另外，中國官媒也可能直接成為爭議敘事的起點。今年10月27日，《環球時報》指控台灣執政黨利用地下賭盤左右選舉，國安官員隨即示警這是資訊操作的一種模式。相關指控是否成立，仍須接受事實檢驗，但從官方媒體提出政治敘事，再經其他媒體及社群帳號轉載、評論與擴散，正是值得持續觀察的傳播過程。
認知作戰究竟如何辨認
今年10月20日，國安人士進一步指出，中共正利用人工智慧分析台灣不同群體的政治偏好，將受眾分為不同類型，再依照各群體的立場及情緒特徵投放訊息。有些假帳號平時分享養生、生活資訊，到了特定時機才轉向政治議題；有些則刻意模仿支持者的語言，發表極端言論，試圖激化陣營內部矛盾，甚至透過「支持也沒有用」、「政治人物都一樣」等論述，降低民眾的政治參與意願。
這種手法與傳統假新聞最大的差別，在於它不一定需要製造完全虛假的內容。從政治學的議題設定與框架建構來看，資訊操作者只要決定哪些事件被大量看見、哪些情緒持續被強化，就可能影響民眾對政治事件的理解。甚至只需擷取政治人物發言的一部分、移除前後脈絡，或者把真實新聞搭配誤導性標題，就可能讓同一件事情產生完全不同的政治解讀。
因此，識別認知作戰不能只看訊息真假，更要觀察傳播方式。首先，來源是否清楚，還是由大量匿名帳號反覆轉載？其次，是否出現短時間內密集發布相似內容、使用相同圖片及標籤的異常現象？最後，訊息究竟是在提供事實供民眾判斷，還是刻意製造恐懼、憤怒與敵意，要求大家立即轉傳？尤其當一段影片或一項爆料，恰好完全符合自己原本的政治立場時，反而更需要確認原始來源與完整脈絡。
不過，防範認知作戰也必須掌握分際。不是所有假消息都來自中共，更不能因為有人批評政府、支持特定政黨，或政治立場與北京相近，就認定受到境外指揮。真正的境外資訊操弄，必須透過帳號網絡、資金流向、組織聯繫及技術證據加以判斷。否則，把正常政治批評都視為認知作戰，反而可能傷害民主社會最珍貴的言論自由。
民主不能只靠查假
面對新型態介選，台灣不能再把防範工作全部集中在投票前幾個星期。國安局長蔡明彥今年10月22日指出，中共「精準介選」涉及非法資金、招待旅遊、廉價機票、假訊息、地下賭盤及網路入侵等多種方式。這也說明傳統介選與數位認知作戰並不是相互取代，而可能同時進行，甚至彼此配合。
政府應強化境外資訊操作的監測與證據揭露，針對協同假帳號、深偽影音、內容農場及異常傳播網絡，提供更透明、可以接受外界檢驗的調查結果。社群平台應提高帳號管理來源及政治廣告的透明度，媒體則應避免在缺乏查證的情況下，讓匿名爆料與片段影音成為新聞，無意間替資訊操作者擴大影響力。
更根本的防範仍然是公民識讀能力。從學校教育、媒體報導到日常政治討論，都應讓民眾理解，認知作戰可能利用演算法、同溫層及情緒刺激，逐漸影響政治判斷。面對可疑資訊，多查證一個來源、確認影片的原始出處、辨認帳號是否具有異常協同行為，甚至暫緩轉傳未經證實的內容，都是一般民眾能夠做到的防範措施。
回到「洋流」與台北市長選戰，這場政治競爭讓我們看見社群動員如何形成新的政治認同，也提醒台灣社會，數位傳播已經深刻改變民主選舉的樣貌。我們不需要把每場激烈選戰都解讀為境外介選，但也不能忽略外部勢力可能藉由既有政治矛盾、社會焦慮及資訊落差，影響人民的政治認知。
中共介選最值得警惕的，不只是它想讓誰當選，而是它是否正在改變台灣人民理解政治、參與民主與信任制度的方式。 選票決定一次選舉的結果，認知卻可能影響民主制度長遠的發展。台灣要守護的，不只是投票日的公平，更是人民在沒有境外不當操縱的資訊環境下，自由思考、獨立判斷與公開辯論的權利。這才是面對新型態認知作戰，不能失去的民主防線。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回到原文
更多鏡報報導
數位戰場上的維度碾壓——沈伯洋的「生態系」治理邏輯
蔡康永催生「守護自由生活方式」就是台灣社會的最大公約數
翁秀琪專欄：選舉民調為什麼越來越少──台灣選舉民調的昨日、今日與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