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英同／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教育學博士
一、當政治人物開始走出自己的同溫層
2026年臺北市長選舉，最令人耳目一新的政治語言，或許不是「勝選」，也不是「政黨輪替」，而是「破圈」！
什麼是破圈？就是勇敢走出自己熟悉的世界，走進那些原本不支持自己、甚至反對自己的人群之中，嘗試與他們對話，讓不同立場的人有機會重新認識彼此。
過去臺灣的政治選舉，經常圍繞著藍綠對抗。選戰的主要工作，是鞏固自己的基本盤、動員支持者，再設法激發選民的危機感。
甚至連中國共產黨，也成為臺灣藍綠政黨競爭時反覆使用的政治議題。一方強調只有支持自己，才能防止中國併吞臺灣；另一方則強調只有選擇自己，才能維持兩岸和平。
國家安全與兩岸和平當然都是重要的公共議題。然而，當這些議題被簡化成政黨動員的口號，政治就容易變成一場沒有真正對話的戰爭。
支持者只願意聽自己喜歡的政治人物說話，只相信自己認同的媒體。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即使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卻彷彿居住在彼此隔絕的世界。
但是，這次臺北市長選舉出現了值得注意的變化。
民進黨候選人沈伯洋走進不同政治傾向的媒體節目，接受王偉忠、趙少康等人的訪問，試圖讓過去不熟悉他的觀眾重新認識自己。這些跨越同溫層的交流，加上街頭活動，形成受到廣泛討論的「洋流」。
國民黨籍現任市長蔣萬安，也同樣面對跨越原有支持圈層、爭取更多市民理解的挑戰。
11月6日，國際媒體《路透社》（Reuters）刊登沈伯洋專訪，特別報導這股「洋流」現象，以及他試圖突破傳統政治同溫層的選舉策略。
沈伯洋在專訪中指出，這次競選的是臺北市長，而不是總統，因此選戰應該聚焦市民日常生活與城市治理。他強調，必須主動與過去不支持自己的人對話，即使對方對中國的看法與自己的信念截然不同，也不應拒絕溝通。
更值得注意的是，沈伯洋表示，即使最後由蔣萬安當選，也同樣證明民主制度能夠在臺灣正常運作，不受中國干預。無論誰贏得選舉，臺灣人民能夠自由選擇領導人，本身就是民主的勝利。
這番話揭示了破圈更深刻的意義：政治人物可以堅持自己的信念，卻不必因此拒絕與不同立場的人交流；選舉可以有勝負，民主卻不應只有敵我。
破圈究竟能否轉化為選票，仍有待選舉結果驗證。但是，比選票更值得思考的是：如果不同立場的人願意重新坐下來說話，臺灣民主是否就有機會走出長期的政治對立？
二、從巴別塔到創世紀：話語具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為什麼溝通如此重要？
《聖經》裡有一個令人深思的故事。
《創世記》第十一章記載，人類原本使用共同的語言，彼此溝通沒有障礙。他們決定共同建造一座高塔，塔頂要通往天上，藉此彰顯自己的力量與榮耀。
這就是著名的巴別塔故事。
當上帝看見人類憑藉共同語言與集體力量建造高塔，便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無法彼此理解，建造工程因此中斷，人類也分散各地。
巴別塔的故事包含對人類驕傲與權力慾望的警告，卻也揭示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當人類能夠相互理解、共同合作，就能產生超越個人能力的巨大力量。
語言不只是嘴巴發出的聲音，更是人類思想、意志、情感與集體行動的媒介。
《聖經》甚至從創造世界的第一刻，就展現了話語的力量。
《創世記》第一章第三節記載，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上帝以話語開啟創造的歷史。
《箴言》第十八章第二十一節更指出：「生死在舌頭的權下。」
一句話，可以摧毀一個人的自尊，也可以重新點燃他的希望；可以挑起族群間的仇恨，也可以化解長久累積的敵意。
因此，《雅各書》第一章第十九節教導人們：「快快地聽，慢慢地說，慢慢地動怒。」
這句話不只是宗教勸誡，也是民主政治值得學習的基本態度。
真正的溝通，首先不是要求別人聽自己說話，而是願意聆聽別人的聲音。
值得注意的是，《使徒行傳》第二章記載，聖靈降臨時，來自不同地方的人竟然能聽見門徒用各自熟悉的語言宣講。
與巴別塔的語言隔閡形成鮮明對照，這個故事提醒我們：人類不必消除所有差異，仍然可能透過理解建立共同體。
這也正是民主社會最珍貴的可能性。
三、杜威：溝通是人類最奇妙的事情
美國哲學家、教育家杜威（John Dewey），對溝通的理解，遠遠超過一般人所認為的語言表達或訊息交換。
在1925年出版的《經驗與自然》（Experience and Nature）第五章，杜威開宗明義指出：
「在所有人類事務之中，溝通是最奇妙的事情。」
他甚至借用基督教聖體變化的宗教意象，形容人類透過溝通產生共同參與和經驗分享的奇妙力量。
杜威並不是在建立基督教神學，而是以強烈的宗教比喻，彰顯溝通在人類生命中的重大價值。
因為在他看來，溝通可以把原本彼此孤立的個人經驗，轉化為共同分享的意義。
一個人原本只能感受自己的痛苦；透過溝通，別人可以理解他的遭遇。
一個人原本只能依靠自己的有限知識；透過交流，他可以分享其他人的智慧。
一個人的經驗，因為別人的參與而得到擴充；一個人的思想，也可能因為別人的質疑而更加成熟。
這正是杜威經驗哲學最動人的地方。
杜威在1916年出版的《民主與教育》（Democracy and Education）中，進一步指出，社會不只是依靠溝通而延續，社會本身就在溝通之中存在。
他還強調，所有真正的溝通，都具有教育意義。
因為當我們努力向別人說明自己的經驗時，就必須重新整理自己的思想，設法從對方的角度理解問題。
聆聽的人可能因此改變，說話的人也同樣可能改變。
所以，溝通不是單向的灌輸，而是雙向的學習。
真正的破圈，不只是讓原本反對自己的人改變想法，更重要的是願意讓別人的經驗改變自己。
這才是杜威所理解的溝通精神！
四、民主的精髓：讓不同的人自由交換經驗
杜威在《民主與教育》第七章討論民主的社會意義時，提出衡量社會生活的重要標準：社會成員能否廣泛分享共同利益，以及不同群體之間能否自由而充分地交流。
一個社會如果內部充滿隔閡，不同團體之間缺乏溝通，甚至把其他群體視為敵人，那麼，即使表面上擁有選舉制度，也不一定能實現民主生活的理想。
民主不是每隔幾年投票一次而已。
民主是一種共同生活的方式。
它要求人們願意承認別人的經驗具有價值，願意接受自己的思想可能不夠完整，也願意在不同觀點的碰撞中重新尋找答案。
更重要的是，杜威從來不認為人類已經掌握了所有確定的真理。
世界充滿變化，生活充滿不確定性，每個人的知識與經驗都存在限制。
因此，人類必須不斷懷疑、探究、實驗、修正，才能發展智慧，解決新的困難。
而溝通，就是讓個人的有限智慧，轉化為集體智慧的重要途徑。
這種精神如果落實到政治生活，就意味著政黨不能永遠把反對者當成敵人，政治人物也不能只在支持者的掌聲中確認自己的正確。
真正成熟的領導者，應該敢於面對質疑，願意聆聽批評，更有能力把不同的利益與經驗轉化成可以共同討論的公共問題。
對臺北市長選舉而言，破圈不能只停留在接受不同媒體訪問，或者擴大網路點閱率。
它還必須進一步落實到交通、住宅、教育、社會福利與城市治理等具體政策。
民眾提出不同意見時，候選人是否願意回應？發現政策不足時，是否願意修正？選舉結束之後，是否仍願意與反對自己的人對話？
這些才是真正檢驗破圈的標準。
五、從家庭到國家：讓溝通成為民主教育的核心
溝通的能力並不是天生就已經成熟，而是必須透過教育與實際生活不斷學習。
一個孩子如果從小只能服從父母，不被允許提出不同意見，長大以後可能也難以理解民主社會為何需要尊重異議。
一所學校如果只要求學生背誦標準答案，不鼓勵提問、討論、合作與批判思考，也就很難培養具有民主素養的公民。
一個政黨如果只容許內部出現同一種聲音，無法接受批評與修正，又如何期待它能尊重社會上不同的意見？
杜威在《學校與社會》（The School and Society）及《民主與教育》中所倡導的教育理念，正是要讓學校成為社會生活的一部分，讓學生透過共同活動、經驗分享與合作探究，學習民主生活。
民主教育不是教導學生擁護某一個政黨，也不是要求所有人持有相同立場。
民主教育真正重要的，是培養人們溝通、聆聽、反省、探究與共同解決問題的能力。
從家庭到學校，從政黨到國家，當人們學會溝通，就能減少偏見，增加理解，讓原本彼此對立的人，有機會在共同面對問題的過程中建立信任。
這並不表示所有爭議都能透過對話立即消失，也不表示民主社會不再需要競爭。
恰恰相反，正因為人類的價值、利益與經驗各有不同，我們才更需要制度化的自由溝通，讓爭議得以公開討論，而不是訴諸敵意與仇恨。
六、破圈的真正力量，是讓民主社會變得更有智慧
2026年臺北市長選舉，誰將獲得最後勝利，仍有待選民決定。
但是，這場選舉如果能讓更多政治人物走出自己的同溫層，讓不同政治立場的人重新願意聆聽彼此，那麼，它留給臺灣社會的意義，或許將超越一場選舉的勝負。
杜威在1934年《共同信仰》（A Common Faith）中，曾將人類運用智慧從事社會行動的能力，提升到具有宗教性熱忱的理想層次。
在他的經驗自然主義哲學中，人類並不需要等待超自然力量替自己解決所有問題，而是可以透過共同經驗、自由探究與智慧合作，持續改善現實世界。
民主社會真正的力量，不在於所有人都相信同一套答案，而在於不同的人願意共同尋找更好的答案。
巴別塔的故事提醒我們，人類的驕傲可能使共同生活陷入分裂；杜威的民主哲學則告訴我們，人類可以透過溝通、教育與合作，重新建立共同生活的可能。
我們需要打破的，不只是藍綠之間的政治圍牆，更是每個人心中那一道拒絕理解別人的高牆。
當不同的人願意說話，也願意聆聽；願意堅持信念，也願意反省自己；願意彼此競爭，更願意共同解決困難，民主才真正展現它的生命力。
破圈，不只是跨越政治的界線，更是跨越人心的距離。
民主最偉大的力量，不是讓所有人說同樣的話，而是讓說著不同話語的人，仍然能夠共同創造更美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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