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莉惠/淡江大學教育與未來設計學系專任助理教授、世界台灣客家聯合會理事長、客家委員會委員
那天晚上,我受客委會邀請,從淡水趕到桃園,一路塞車,抵達會場時天已經黑了。六點半不到,四千張椅子幾乎坐滿,外圍還站了一圈又一圈的家長,那一晚總計超過五千五百人。舞臺上的大型裝置一亮,臺下孩子的螢光棒跟著揮起來,那個畫面比較像演唱會。這是客委會和紙風車劇團合作的客家親子劇《燈怪》,以客語為主、穿插華語演出。從去年到現在已經巡迴十一個縣市,客委會藝文傳播處處長說,觀眾累積已超過十六萬人。
一個孩子的提問
那天,紙風車劇團團長跟我說了一個故事。上一齣戲演完,有個小朋友轉頭問爸媽:「我要怎麼樣才能變成客家人?」這個故事我一直記著。這些年訪談青年,我聽到的多半是相反的版本:「我爸爸是客家人,但我不是。」團長也遇過,他在臺上問「客家人舉手」,爸爸舉了手,旁邊三、四歲的孩子卻說:「我不是,我爸爸是。」原來連幼兒都會這樣說。同樣年紀的孩子,一個急著撇清,一個想要加入,差別很可能就在他們第一次遇見客家的方式。
掛上「客家」兩個字,觀眾少一半
團長也很坦白地講了一次失敗。他曾把一齣華語演出、每場動輒三千人的戲改成客語版,劇名前面加上「客家」,結果有些場次觀眾直接少了一半。有觀眾說:「你們演客家話,我聽不懂。」就算有字幕、穿插華語,還是有人不來。很多人連門都還沒進,就先決定了客家跟自己無關。所以這齣戲才取名《燈怪》。家長帶孩子來看燈怪,坐下來之後,才在歌聲、對白和故事裡一路碰到客家:住在海邊的客家人怎麼過日子、伯公祭典上真正的客家八音、客家女性怎麼撐過環境的變化。其中那段八音,是客委會特別要求放進去的,還請了八音老師挑選片段。我在前幾篇專欄一直講「走出同溫層」、「拓圈」或「破圈」,這齣戲就是先讓人走進來,再讓他們認識客家。
客家精神:勇敢、堅強、溫柔
最讓我注意的,是他們怎麼講客家精神。我們習慣說硬頸、勤儉,但這些詞離孩子很遠,有時還被聽成刻板印象。團長說,他們換成三個詞:勇敢、堅強、溫柔。說到溫柔,團長的解釋是:客家人住在丘陵、海邊這些不好生存的地方,學會和環境相處,做水土保持、引水灌溉、種茶種稻。這種溫柔,放到今天就是大家在談的永續。
孩子開口,演員也開口
開演前,團隊會先教孩子幾句客家話。孩子上臺唱完客家童謠,就能拿到小禮物,全場一起拍手。團長說,有孩子連追三場,最多的看了十一場;也有孩子回家一直哼劇裡的客家歌,音還抓得很準。那天光是現場,就有六百多位家長掃碼下載客家歌曲。演員的變化更讓我意外。劇團的演員原本只有兩、三成是客家人,現在每一個都會講客家話。有演員對發音沒把握,就打電話問媽媽,媽媽一個字一個字錄音給他聽,母子感情也變好了。團長說,現在對他們來說已經「沒有客家人、不是客家人的問題」,客家話是演員的專業能力。語言學了用得上,演員就願意學。
四個斷點,一一被接上
我在訪談青年時歸納出四個斷點:遇不到、不想靠近、被推開、沒有回報。回頭看《燈怪》,這四個斷點幾乎都被接上了。
很多客家活動辦在館舍裡等人走進來。這齣戲反過來,搭起大舞臺,一個縣市一個縣市地巡演,把客家帶到原本遇不到它的家庭面前。
不想靠近,很多時候是因為客家看起來和自己無關。不掛「客家」的劇名,讓家長不會因為擔心聽不懂而先放棄;舞臺兩側的字幕、孩子喜歡的角色,還有勇敢、堅強、溫柔的故事,讓原本陌生的文化有了容易理解、也讓人想親近的樣子。
被推開,往往發生在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在這裡,孩子不需要先把客語說得標準,唱完童謠就有全場掌聲;演員學客語時,也有人願意一句一句教。這些正向回應,比一再要求年輕人不能忘本,更可能讓人願意繼續學下去。
回報也不一定是金錢。孩子帶走貼紙、掌聲和快樂,家長把客家歌帶回家,演員學會客語多了接戲的機會。被肯定的感覺、親子之間的連結、生活和工作上用得到的能力,都是回報。
不過,四個斷點在演出現場被接上,不代表往後就不會再斷。孩子散場後還有沒有機會接觸客家,才是下一個問題。
一場大型演出,和煙火有什麼不同?
讀過我系列專欄的人可能會問:你一直提醒避免煙火式的活動,這不也是一場大型演出嗎?我想差別在散場之後。煙火放完就沒了;這齣戲留下了孩子會唱的歌、家長手機裡的客家歌曲,還有一群原本不會講客家話、現在把客語當專業的演員。但留下的東西,也要有人接手。六百多位下載歌曲的家長,回家以後還有沒有機會讓孩子聽到客家話?那個問怎麼變成客家人的孩子,附近的幼兒園、社區、圖書館,接不接得住他?如果每場演出之後,能把觀眾帶到學校的客語課、社區的親子共學或線上的客語兒歌,這齣戲的效果就會持續下去。
不能只用金錢衡量
這樣的製作成本不低。舞臺、燈光、即時字幕,還有大型裝置的開發和倉儲,都不是小型演出負擔得起的。一定有人會問:花這麼多錢,值得嗎?我想先看看坐在臺下的是誰。那晚的五千五百多人,大多是自己帶著孩子來的。過去不少中小型客家演出,觀眾以原本熟悉客家的鄉親為主;《燈怪》則試圖把客家帶進更多原本不會主動接觸的家庭。要讓這些家庭走進來,靠的就是舞臺、燈光,和那隻從海裡冒出來的燈怪。
處長告訴我,各縣市的立委不分黨派,都希望多排幾場,但經費有限,只能隔一段時間排一場。我當時回饋處長和團長:客家藝文的推廣,可能需要依照內聚和外擴的不同目的,設計不同的專案。內聚的,是凝聚原本就關心客家的鄉親,像各地都有的中小型演出,也很重要。外擴的,是把客家帶進原本不會走進來的家庭。
兩種專案的價值不同,評估方式也不該一樣。內聚可以看原有社群的參與和延續;外擴不能只看當晚花了多少錢、來了多少人,更該問:有多少家庭是第一次接觸客家演出?有多少觀眾原本不是客家人?演出之後,有多少家長繼續播放客家歌曲、帶孩子參加親子共學,甚至開始學客語?下載歌曲是一個開始,但不等於持續收聽,更不等於孩子已經學會客語。如果能在幾個月後追蹤這些家庭,政策投資的效果就會看得更清楚。
外擴的回報可能要等很多年才看得到:等那個孩子長大,別人問起客家,他說的是「客家很有趣」,而不是「阿公是客家人,我不是」。如果一場演出能讓原本陌生的家庭,往後持續與客家產生連結,這筆投資的價值,就不能只用當晚的成本來計算。
回到那個孩子
這幾年我一直在講「設計客家」。「設計客家」想強調的,不是不再保存客家,而是在保存的基礎上,進一步從人的生活出發,重新設計文化被遇見、被理解、被接納與被持續選擇的條件,讓客家走進日常、走出同溫層,也讓下一代有機會參與創造自己的客家。
落實到現場,就是換個方向想:先別問我們能為客家做什麼,先問一個人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第一次遇見客家,遇到客家的感覺如何。搶救的工作當然要做,可是對一個三、四歲的孩子來說,硬頸精神有多偉大,他還聽不懂。他記得的,可能是那天晚上的螢光棒、可愛貼紙、從海裡冒出來的燈怪,還有臺上的小朋友唱完客家童謠,全場一起為他拍手。
那個問「我要怎麼樣才能變成客家人」的小朋友,我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後來學會了幾句客家話。我比較在意的是:當一個孩子主動想親近客家,我們能不能讓他有更多機會學習、參與,慢慢找到自己與客家的關係?他將來是不是認同自己是客家人,可以由他自己決定。但至少,當他再一次遇見客家時,我希望他仍然覺得有趣、自在,而且願意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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