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台源/專題報導】回顧1988年12月28日的台北街頭,客家人高舉「還我客家話」布條,爭取公眾媒體使用客語的權力;37年後的今天,客語有了《國家語言發展法》保護,有了電視台與廣播,但在街頭巷尾,客語使用率卻仍是逐年下滑,逐漸退縮成「教室語言」。客家委員會最新調查,客庄客家人會說流利客語勉強超過5成,非客庄的客家人卻只剩2成,各界不免憂心,為何制度逐漸完善的今天,客語卻使用卻逐年下滑?《客新聞》訪問4位重量級學者專家,從政策、教育到傳播,希望在這場與時間賽跑的語言保衛戰,找出讓客語走入日常生活的務實解方。
客家委員會2022年公布的「全國客家人口暨語言基礎資料調查研究報告」顯示,「客家認同」雖然提升,但「客語能力」卻反向流失。儘管政策資源投入,但客庄客家人流利說客語的比例仍從2016年的56.0%,下滑至2021年的52.6%。非客庄地區更從37.9%下滑至 22.1%,跌幅達15.8%,顯示客家人離開客庄後,客語傳承面臨極大挑戰。
沒有政策努力,客語恐流失更多
「問題不是政策,而是政策沒有辦法影響整體的環境。」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人文社會學系系主任羅烈師分析,客語能力流失並非代表政府部門未做努力。客家委員會從學校、家庭、社區到公部門,全部都有對應的客語復振政策,並且能看到政策成效,但只透過公部門仍不夠,最終須回歸家庭與環境。
國立中正大學傳播學系教授羅世宏也呼應羅烈師的觀點,認為設立客家電視台、講客廣播電臺,乃至於客語認證、客語家庭,以及近期推動的「客家幣」,方向都是正確的,「若不是這些努力,客語流失速度可能更厲害。」
政策的成效雖然讓人感到氣餒,但不能因此否定其必要性。羅世宏不諱言,語言流失是全球性的結構性現實,不只客語、原住民語,甚至臺灣台語(閩南語),都面臨被華語、英語等強勢語言邊緣化的挑戰。他認為,政府難以強制規範家庭語言,但有自覺的父母應把握資源,讓孩子儘早接觸。
讓孩子講客,家長可從自身做起
「社會輿論往往聚焦於『年輕一代不肯說』,但實際上,問題不是小孩子不說,而是大人也沒有跟他們說。」投入客語教育二十餘年的徐煥昇,是全台第一位通過客語高級認證的教師之一。談及各界對於客語流失的焦慮,他分享教育第一線的觀察,「語言的傳承雖然在小孩子的身上,但大人沒講才是最大的問題。」
徐煥昇自身觀察,6歲到12歲的小學生,若在學校接受客語教學,客語能力其實是緩步進步的;反觀50歲至60歲的中生代與長輩,他們在生活中的客語使用頻率卻往下掉,甚至習慣直接對孫輩說華語。他以「海綿」比喻小朋友,如果作為水源的大人枯竭了,海綿終將乾涸,在在顯示出客語流失的破口,更多在於家庭的失守。
如今在教育現場,許多家長因為升學壓力,將客語視為次要選項,如何說服這一代的父母重新接納母語成為一大課題。早年,還我母語運動認為,透過大眾媒體傳播能讓客語有機會生存,如今回頭看來,僅依靠媒體傳播仍然不夠。
學校英語怎麼教,客語就那麼做
「現在的客語課跟英文課,強度完全不能比。」徐煥昇認為,當今客語應該引入第二語言習得(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的教學法。家長與學校給予英語極高的重視,將客語視為點綴,重視西方語言文化的同時,卻未學習到西方對於多元文化的尊重及內涵。
此外,徐煥昇指出更深的結構性問題在於師資。「為什麼英語就沒有用支援老師,客語就要用支援老師?」他感嘆,英語老師是正式編制,但客語卻大量依賴「支援教師」,客語在教學體制已先被矮化,且導致客語教師平均年齡偏高,甚至有六、七十歲的長者仍在教學現場。
徐煥昇並非否定長者的貢獻,但他強調教學需要「活力」與「方法」,他反而希望能有更多年輕一代挺身教客語,「就算他們的客語沒辦法講到一百分,即便只有七、八成的語言能力,但他有辦法把這七、八成教給小孩子,這比十分會講,但不懂教學更重要。」
「教學要有成效,並不是大家演一場戲。」徐煥昇主張客語教學應設立明確的學習指標與檢核機制,建議在小學畢業前,學生應通過基礎級或初級認證。這並非是為了考試而考試,而是透過具體目標,讓學習者與教學者都有依循的標準,比照學生學習英語路上,有各式檢定,透過檢定來確認能力,進而建立成就感。
好政策須堅持,但強制力仍有限
語言的復振牽涉到家庭、教育、社區以及政府支持。在政府政策上,羅烈師提出三個方向。第一,政府政策必須有實際影響力。例如客語認證考試標準化,讓客語認證成績納入升學分數;又或者客庄公務員的升遷與客語能力掛勾等。但他也強調,這些法案須要有強大的社會共識,沒有立法院或各縣市政府支持,無法達成目標。
羅烈師指出,民主社會下,除非有非常強烈的誘因,例如從幼兒園開始講客語,一輩子不用繳所得稅,否則政府透過強制力,要改變家庭的語言使用習慣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第二點羅烈師認為,好的政策必須堅持達成目的,不應「高不將(海陸腔:goˋ bud ziongˋ,意指不得已)」底線一退再退。羅烈師以客委會的「客語生活學校」政策舉例,「從規定來看,幾乎是一百分的政策,但問題在於,學校並未照著計劃或規定執行。」
「客語生活學校」鼓勵學校以當地客語為校園生活語言,因此重點不是學校有沒有教客語,而是要用客語生活。羅烈師點出兩者差異,目前是「有政策有理想,但實行沒有堅持,做不到就退縮。」最終形成掛羊頭賣狗肉的「客語社團表演學校」。
堅持講客語不為獎勵,只因認同
第三,羅烈師則認為重點要回歸「客家人自己怎麼想」,客家族群不應再將責任全推給政府,或歸咎於過去國民黨時期的打壓,現在怪罪歷史或期待政府全權負責,對客語復振無濟於事。他舉例,臉書上有「我是客家人」社團,很多人在社團用客語討論各種議題,「他們使用客語不是因為有補助,而是單純為了客家。」他認為社會必須要有更多這樣的力量,「客家人應該要這樣做。」
「我努力講客,我不會得到鼓勵;我不講客,也沒有人會罰我。」目前羅烈師在陽明交大任課,與學生Meeting(開會)堅持使用客語,甚至開設全客語授課的課程。他之所以這麼做,不是為了政策績效,而是基於「認同」;包括客家委員會主委或各級主管,近年無論是內部開會,或公開活動,皆主動使用客語,進而帶動客語使用風氣,這證明發自內心的「社會力」與「覺醒」,才是客語能否存續的最終關鍵。
羅烈師、羅世宏與徐煥昇三人不約而同認為,客語能力持續流失,不單只是政府部門的責任,而是家庭與大環境等多元因素導致的結果。
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董事長陳邦畛也認為,當前的學校教育雖然有效,但每週僅一堂本土語言課程時數太少。建議在升學的語言類學分中,重新分配權重,可以透過考試制度引導重視,提升本土語言的地位與學習動機;另外,雖然客委會有很多措施,鼓勵從零歲開始學習母語,但實際執行面上,針對嬰幼兒、學前的教材素材嚴重缺乏,節目內容也很少,導致家長不知道該怎麼做。
客家主流化路上,陳邦畛更點出「認同」問題,他認為政策與教學不能只停留在語言技術層面,最嚴重的,是年輕一代因不會講客語,而不敢承認自己是客家人,甚至「不想當客家人」。這顯示「身分認同」與「價值自信」,從還我母語運動至今仍未獲得根本解決。
破圈走入生活,客家不只有傳統
至於解方,陳邦畛建議,未來的客語政策方向應不僅限於客家庄,也要在非客家區,如高雄市區、台北市區,創造客語在公共場合出現的機會,讓客語作為「國家語言」自然地存在於公共廣播或日常對話中,而不僅是私領域的語言。
羅世宏則從傳播學角度切入,點出客語傳播在當前最大的困境是「演算法」導致的同溫層效應——客語內容往往只被推播給原本就會講客語的人,導致「受眾沒有擴大,沒有破圈。」
羅世宏在受訪時,反覆強調「破圈」,他並提出「跨族群策略聯盟」概念。例如講客廣播電臺與Alian 96.3原住民族廣播電台合作推出《原客好滋味》,嘗試「原客混用」,由客家與原住民主持人搭檔,弱勢語言間的團結,有機會能創造新的收聽機會。
「原本只聽客語節目的人,有機會聽到原住民語。反過來說,客語可以跟臺灣台語(閩南語)節目合作,也可以跟華語節目合作。」羅世宏認為,未來應追求「自然語」的環境,在主流節目中適度夾雜客語,讓客語像捷運廣播一樣成為生活背景音,反而能降低非客家族群的排斥感,促成跨族群的溝通起點。
「過去階段是『還我母語』,強調要用客語、要講客語,但未來我們可能要更重內容,必須與時俱進。」 羅世宏舉例,客語不應只停留在傳統的山歌、戲曲或刻板印象的文化介紹,而是應該用客語去談論現代人感興趣的議題,如AI科技、動漫、電影、國防軍事甚至加密貨幣,才能吸引不同受眾,「打破客語只談傳統文化的刻板印象。」
語言必須使用,還我母語路未盡
此外,羅世宏談到客家社群內部常見的「腔調標準」爭議,呼籲客家社群應展現更多包容性,「少見多怪」的指責只會讓年輕人或初學者卻步。
如今,面對少子化與族群通婚的趨勢,單一語言的家庭環境已不復多見。徐煥昇在課程安排上也提出不同見解。他認為,未來本土語言課程,不應是壁壘分明的「客語課」或「臺灣台語(閩南語)課」,應是融合各語言的「本土語言課」,「在這門課裡可以聽到客家話、河洛話、原住民語。」 他認為這種模式才能培養孩子對不同族群語言的尊重與認識。
此外,徐煥昇也對科技抱持樂觀態度,他認為AI工具的出現將是客語復振的轉機。「AI 可以很快地讓零分的人馬上到六、七十分。」 透過 AI 輔助,即使是不太會講客語的年輕人,也能產出客語內容或教材,這將大幅降低客語傳承與推廣的門檻。
「當一個語言走向死亡,文化也會開始轉變,因為描述文化、理解文化的方式消失,最終被其他語言給取代。」羅烈師以客家戲曲舉例,「語言斷、文化滅」,沒人講客語以後,不僅沒有藝術家表演客家戲曲,更沒有觀眾懂得欣賞,最終戲曲將會消失,客語流行音樂也將不復存在。
回首過去37年,客家人爭取了「說話的權利」,但在資訊破碎化、短影片當道的今天,或許還我母語運動還未走到終點。下一個37年,必須讓客語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這終須回歸個人的自我覺醒。唯有能運用,語言才能回到家庭生活、回到公共場域,這才是客語最終的歸宿,否則客語終有一天會從教室語言,再度退縮成為博物館文獻上記錄的那個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