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客新聞》即日起於每週六、日,精選客家公共傳播基金會發行的客家季刊《靛花tien faˊ》文章。本篇文章出自《靛花tien faˊ》第21期「小暑號」。
文/蕭淳恩;攝影/林彥劭
2024年里昂國際插畫藝術節,擅以繽紛色彩和柔和勾線創造風景的吳致怡,成為當屆入選的三位台灣藝術家之一。如今她在豐田的牛犁社區交流協會擔任設計師,以專業為軸,讓地方領路,持續感受生命的軌跡如何旋轉變化。
從時尚產業設計圈辭職就讀研究所,對吳致怡來說是個重要的轉變。指導老師帶著她認識新竹六燃,她自己則在機緣下踏入花蓮豐田,展開了長期的設計合作。畢業製作繪本作品《她沒說的》,由社區工作發展而來,以在地長輩的月經經驗為題,意外回應了自身長久以來的困惑。2024年10月,她正式從台北移居豐田,一邊觀察這個豐厚多元的客庄,一邊思考描述地方與自身關係的方式。
打開沉默的身體記憶
回想台北生活,吳致怡提到了走路:「如果時間夠的話,捷運大概三站以內的距離,我就會很想用走的。」花蓮廣邈的生活範圍使得人人自備交通載具,走路反而需要刻意為之。聊到前陣子出門散步發現大花紫薇,她眼神發亮。
行走也是吳致怡的畢業作品《她沒說的》推進故事的基礎:女孩想知道母親每月前往廢棄菸樓的秘密,決定悄悄尾隨母親走入田區,還沒找到母親,卻先遇上不同的女人,慢慢成為一支彼此扶持的隊伍⋯⋯。繪本故事以豐田村長輩的月經經驗作為發想,起點來自偶然參與的一次討論工作坊。當協會詢問長輩,人生有沒有讓你感覺像作了一場惡夢的事情?一位阿嬤回答:月經。
各式禁忌遂受召喚湧現,被視為不潔因此不能進廟、供神的發粿不能做,用零碎材料手工縫製的月事帶,只能在半夜偷偷洗滌——就連月事帶這名字都是後來才取的,阿嬤們只會說:「就彼(he)啊。」
但即使當下印象深刻,吳致怡並沒有馬上將月經視為可發展的作品主題。「我以前月經來的時候都不會主動讓別人知道,連在廁所撕衛生棉的時候都很⋯⋯無聲,可能隔壁間的人都不知道我月經來。」對於初經,年輕世代已不慌張,可就算禁忌年代早已遠去,大家仍不確定該用何種方式討論。高齡長輩的月經經驗,對吳致怡來說,看似遙遠但又切身,她思考了一段時間,才決定著手面對長輩與自己的身體經驗。
準備期間,除了個別訪談與帶領團體工作坊,吳致怡也花大量時間在豐田反覆行走,感受以前阿嬤們繫著輪胎皮縫製的月事帶,從家中到田區工作的漫漫長路。反芻訪談內容時,她逐漸發覺,長輩們所談論的月經,其實也涵蓋了懷孕、育兒、親族關係等生命經驗——身體、自我與世界的互動,遠非禁忌框架所能侷限,從訴說中顯露的不只有惡夢,還有悠長的真實生命。
「謝謝阿嬤回應了我在人生某個階段的陰暗和困惑。」吳致怡在網站中寫道。正因深刻感於與長輩交流所帶來的學習,繪本情節透顯著女性之間的支持與溫暖。當女孩與女人齊聚菸樓,卸下沉默開始訴說,故事便跨過了批判或悲傷,反而帶有回首釋然的成長感受。
經驗殊異,心境同途的後山客庄
在長輩連綿的生命故事中,曾有一位客家阿嬤向吳致怡分享自己當初嫁來豐田,發現站務員也是客家人時,終於能用熟悉語言買到票的喜悅;她也記得在社區樂齡班,偶爾會聽到一些客家話,「要真的很熟,他們才會講。因為大家過去都是不同地方遷來的,所以從小就被叮嚀,在外面不要講客家話。」
豐田早期為移民村,四方各地的客家人因尋覓土地、遭逢戰亂或水災而來到此地,同屬客家並不意味擁有共通經驗。身為相對少數所發展出來的生存習慣,除了低調言語也包括順應環境,吳致怡就曾聽過加入山豬肉的客家小炒。儘管有別於過往媽媽與外婆帶給她的客家印象,但這道菜在客家系譜中並不突兀,記憶的是以客為家,在此安身立命的決心。也許,這才是豐田客家人的共向。
描述是認識的開始
如今吳致怡也成為落腳豐田的移居者,思考著如何將異鄉活成真正的家。即使從2016年認識豐田至今已近十年,但她自認還在融入與觀察,看看還能在這裡做些什麼。近來,她替新家設計建模,也發展了做陶的興趣——反覆揉捏塑型,而後靜置、上色、入窯燒製,思緒也就慢慢沉靜下來。
「似乎我們每個人都處在日常生活裡,但是事實上如果不經過描述,我們有可能對自己所處的生活一無所知。」導演賈樟柯的話語,吳致怡一直放在心上。這幾年,她協助許多社區對外的視覺語彙,甚至從老照片中復刻了「豊田會」(註1)的會徽,讓豐田的歷史記憶以新的姿態重回眾人視野。至於眼下的生活,她倒是不急著下註解,就讓地方牽引著自身,再旋轉一下。
註釋
(註1)「豐田會」是在豐田成長的灣生回國後,為延續與出生地的交流所成立的組織,但隨著時間過去,他們與在台豊田會逐漸失聯。近年牛犁社區交流協會正嘗試以豊田會之名,重新牽繫起人們與豐田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