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
畢業於倫敦政經學院,立志不做大官,也不做大事。平日最喜歡做的事是閱讀、思考和寫作。最大缺點是「好為人師」。
報導指出,蘋果近期的iOS 26系統更新,將全面支援客語漢字顯示。對多數人來說,這不過是字型庫多添幾個字;但對客語使用者而言,螢幕上那個長年揮之不去的「□」不只是技術瑕疵,更是一種日常的文化隔離:客語表達的特殊文化意涵,無法在數位環境下用寫的方式表達。
在數位傳播的語境裡,「無法顯示」往往等同於「不存在」。當客語在即時通訊、社群貼文、網頁留言、線上表單與雲端筆記裡無法被適當地顯示出來,族群語言就失去作為公共溝通媒介的機會。更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排除並不以禁令現身,它以「不方便」的形式滲入生活:字打不出來、顯示不完整、複製貼上會變形,久而久之,年輕世代自然學會避免使用母語的書寫形式。
因此,iOS 26的這次更新,我更願意視為一種遲來的數位平權:它讓客語從「只能在口語場域存在」的邊緣化狀態,重新回到「可以被書寫、被分享、被保存」的正常狀態。客語書寫的字體字形能否被正確呈現、文字能否被穩定傳輸、內容能否被長期保存與再利用,不只涉及數位化介面使用的便利性,更是數位人權的重要基礎。
這裡還牽涉一個常被誤解的事實:數位編碼與字型從來不是中立技術。Unicode 的標準化確實讓世界語言有機會在同一套字符系統中相遇,但「被納入」不等於「被善待」。一種語言若缺乏系統字型、缺乏好用的輸入法、缺乏常用詞的校正與預測,仍可能在真實使用情境裡被邊緣化。換句話說,語言的數位生命力,依賴的是社會體系是否願意為它提供可用、可負擔、可持續的支持。
因此,這次IOS更新背後展現的企業社會責任值得被肯定,也是政府與民間多年努力的累積結果:政府部門的標準整理、民間社群的字形推進、開發者對輸入與顯示環境的協力。
然而,值得高興之餘,我也想提醒:數位主權不該被過度外包。若客語是否「被支援」取決於企業的產品開發選擇,語言權利就可能被企業當成不一定需要優先處理的事項。台灣已以《國家語言發展法》宣示多語平等的政策方向,但政策要落地到平台世界,仍需要更有力的公共政策作為。比方說,把多語字型與輸入支援納入公共採購與開放資料規範;支持開源字型、語料庫與詞彙資源;建立與大型平台可被追蹤的協作機制,讓語言權利成為企業必須正視的優先事項。
當「𠊎」與「𫣆」可以正常地顯示在各種數位環境與應用程式上,我們將可以一起見證:在由手機與網路構成的新公共空間裡,少數族群終於能用自己的文字,用書寫的方式重新被世界看見。此事意義非凡,因為客家族群及文化的未來能不能永續發展,需要從日常數位化生活中獲得平等的書寫機會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