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內話／我為亡妻爬玉山

我孫女國小畢業，按學校規定要爬玉山。大家都是爸媽陪同，只有我是阿公。75歲了，還陪孫女爬玉山，一來我在行，二來是太太過世前，叫我顧好孩子和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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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振豪　攝影／杭大鵬　影音編輯／侯青佩　美術動畫／范育舒　剪輯／許添瑞

太太18歲就嫁給我，是好事嗎？我不知道。我沒有記得她很多事，其中一件，是兒子跟我說，以前他們母子去看電影，太太在電影院裡面看到一直哭。

回想最初見到她，在小學，達邦部落很小，一到六年級都認識，只是沒有說過話。成年後，雙方父母講好，讓我們結婚，以前沒有在自由戀愛的，爸媽決定就好，也不能拒絕啊。我們相處沒問題，慢慢適應，平平淡淡，結婚40年，幾乎沒什麼吵過架，頂多在我喝醉的時候。她不喜歡我喝酒。

沒吵架，可能也因為我不常在家。以前生活難，就算家裡有一塊地，但農人看天吃飯吃不飽。剛好，林務局找人，要去深山採愛玉子，一趟出門2個月，晚上睡在工寮，白天就徒手爬好幾層樓高的愛玉樹，拿勾刀把愛玉子一粒一粒刮下來。

體力活我很在行，後來有人找爬玉山的「協作」，以前叫「揹工」啦，我也去了，最重背過74公斤，從塔塔加背到排雲山莊，走6個多小時。我也背過鐵鍊，現在登山步道旁的鐵鍊就是我背上去的。我當揹工時，會在褲子口袋放一台傻瓜相機，看到漂亮的風景就拍一張，攻頂四十多趟，一共拍了4卷底片。

我都說，我的3個孩子是玉山養大的，採愛玉的山，和真正的玉山，但其實不只有玉山。兩個女兒讀國中時，生活壓力更大，太太也到阿里山的旅館當清潔工，補貼家用，我們相聚的時間又更少了。

好不容易，孩子都大了，就在可以輕鬆的時候，太太身體不適，發現太晚，一檢查出來就是肝癌末期，不到1年就走了。你說感慨嗎？竟然是沒喝酒的她得肝癌？嗯…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她身體之前就沒有不舒服過。可是我連她看電影哭，都要兒子說才知道。

過世前，她沒講什麼，在意的還是孩子、孫子，所以我才陪孫女爬玉山。如今太太已經走了14年，你們來我家看照片，最多是山，再來小孩，她最少。這幾年，白天如果沒到老人食堂吃飯，我就一個人搭公車到市區，繞一繞，大賣場啊，書店啊，公園啊，在那邊休息、吹風，消磨時間。

看起來像獨處，但那都是我和太太一起去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