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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地方》、《臺灣漫遊錄》 義大利文譯者翻譯家傅雪蓮專訪 深刻私密的臺灣情感經驗 也能存在於義大利文之中

發佈時間2026.05.29 17:35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5.30 05:00 臺北時間

採訪、攝影・許文貞/翻譯・張惠菁


義大利翻譯家傅雪蓮近期受臺灣文學基地邀請,來臺駐村。她的行程相當緊湊,我們提出採訪邀約後,將題目寄給她,非常感謝她在百忙中抽空,以英文書面詳細回覆了所有問題。

傅雪蓮在訪問中,談到她對翻譯的想法,也談到翻譯陳思宏《鬼地方》的經驗,她如何為陳思宏獨特風格的語言、和他小說中的臺語對話、臺語罵人的話,選擇義大利文的翻譯策略。她也談到翻譯過的其他臺灣作者:吳明益、邱妙津,她評價臺灣文學多元、新穎,其「情感的力量、形式的自由,以及想像力的新穎」特別與義大利讀者產生共鳴。

此行還有一趟別具意義的行程,作為邱妙津的譯者,她和紀大偉一同去了臺大,重訪《鱷魚手記》故事發生的背景地。

傅雪蓮此刻正在翻譯的作品,是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預計明年初在義大利出版。

以下是傅雪蓮的專訪:

中文給我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好的提問

問:您是怎麼開始接觸和學習中文的?

答:最初吸引我接觸中文的,可能是一種智識與存在上的不安分(intellectual and existential restlessness)。在我年輕的時候,我所尋找的比較不是答案,而是一種不同的思考世界的方式。我在義大利上的是一所古典中學,沈浸在希臘與拉丁文學、哲學與歷史之中,但是我感到自己需要走到我所繼承的這些知識架構之外。

對我而言,中文代表一種徹底的異質性,不是膚淺的異國情調,而是有機會接觸一種完全不同的,結構思想、語言、以及事物間關係的方式。尤其最吸引我的,是書寫系統。中文字似乎容納著一種不同的觀念空間(conceptual space),不是不精確,而是不同。西方語言經常是每一步都要有明確的分類與文法連結,但中文,至少以我經驗它的方式,似乎留下更多空間給共鳴、關係,以及觀念之間豐富的開放性,反而更接近活生生的現實(lived reality),因為現實很少是像語言有時候給人的印象那麽清晰劃分的。

中文給我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好的提問。(Chinese did not give me answers. It gave me better questions.)

學習這個語言,成了一種非比尋常的知識催化劑。而文學又再為我加上了同等重要的養分。如果說,語言吸引我是因為它極端不同,文學則是逐漸地揭露出我們之間共同的深刻人性。跨越巨大的文化、歷史、語言鴻溝,人類持續在愛著、哀悼著、渴望著、恐懼著、記憶著,以及希望著。表現的形式可能千差萬別,但是在情感結構中,存留著我們能夠辨認出來的人性。對我而言,這就是文學的最偉大的奇蹟之一

我一直都很愛文字——愛它們的起源、它們的質地,它們組合而創造出來的韻律、情感、意象、整個世界。所有這些熱愛自然匯聚在一起的地方,就是文學

幫助「美」旅行,抵達新的讀者身邊

問:您提到您過去長年擔任口譯,您是如何開始投入文學作品翻譯的?

答:其實,我的口譯和翻譯工作是同時並行發展,而不是一前一後的。

我在1990年代後期開始擔任口譯,一開始是為了很實際的理由——賺生活費。但同時,我也已經開始翻譯:我為我的博士研究進行文學翻譯,也以華語文學學者的身份為義大利(甚至還有法國)出版社寫審書報告(reader’s report)。翻譯一直都是我的最愛。反而是口譯方面,我漸漸地更精選,只挑選對我真正有意義的場合:文學、電影、文化交流。我會在威尼斯和盧卡諾影展擔任口譯,也會為作家、電影人、導演擔任口譯。

無論是做口譯,還是文學翻譯,最吸引我的,不是單純的意義轉譯,而是那種讓某個事物,在另一個地方、再活一次的可能性。一個聲音,一種情感,一種想像,一個故事——這種誕生於一個語言與一個文化世界中的事物——能夠在另一個語言、另一個文化世界中,找到新生命。這一直都讓我深深感動。

帶給我最大能量的,是感覺到我在幫助「美」旅行(helping beauty travel):讓有意義的作品和聲音,跨越語言的邊界,抵達新的讀者和聽眾身邊

當然,文學翻譯和口譯,需要非常不同的節奏。文學翻譯可以緩慢,可以修訂,可以深深浸潤在語言之中;口譯則需要立即,在場,以及反應力。但對我而言,口譯與翻譯並非相反的世界。它們都是溝通的管道,由同樣的渴望所驅動:即是,透過語言,讓有意義的相遇成為可能

陳思宏強烈大膽的物質意象,怎樣用義大利文說出來?

問:義大利文和華文很不同,翻譯《鬼地方》有哪些地方讓您印象深刻?

答:義大利文和華文(Mandarin Chinese)是非常不同的語言,因此兩種語言之間的文學翻譯絕非簡單的等價交換。翻譯《鬼地方》的一個迷人的挑戰是,陳思宏自己就曾經說過,「鬼」這個字幾乎是無法翻譯的,我完全同意

當然,「鬼」可以指幽靈(ghost),或是靈魂(spirit),但是這個字在中文中的語意生命(semantic life),比這還要豐富、還要不穩定。這個字可以激起某種詭異、陰森、怪誕、荒謬、情感扭曲、或單純就是不舒服的感覺。

更有趣的是,「鬼」在這本小說中,不只是一個孤立的字:它出現了234次,在整個文本中成了一種不斷出沒作祟的、語意上的在場。這個字出現在書名中,指涉著真實的幽靈和鬼魂信仰,也出現在家族回憶中、在慣用語中。

中文也有豐富的日常複合字會使用「鬼」——膽小鬼、愛哭鬼、醉鬼、懶鬼、色鬼,等等——鬼的元素在詞源上徘徊不去,即便使用者沒有清楚意識到。

因此挑戰不是如何「解決」這個無法翻譯的問題,因為不可能解決。挑戰是如何讓它在義大利文裡也是那麼地豐富

例如,「鬼話」,字面上的意思是鬼說的話,但是實際上指的是荒謬、無意義的話。我把它翻成「cose dell’altro mondo」(字面上的意思是「來自異界的東西」〔things from beyond〕),這是義大利文中用來表達荒謬、不可信的既有成語,藉此保留對原文鬼魂語意的呼應。

一般來說,中文和義大利文之間的翻譯,最大的挑戰之一來自於:中文經常保留語意上的開放性,多重的聯想,與關係上的細微差異,而義大利文則會要求更銳利的名詞定義。

但是在翻譯《鬼地方》時,最困難的時刻往往不在於讀懂中文。中文寫得很清楚。真正的問題是:要怎樣翻譯,才能讓義大利文版讀起來也是同樣那麼地活生生(alive)?

陳思宏經常使用強烈的物質意象(physical imagery)——有時是從自然界中取來的意象——來形容身體、慾望、羞恥、情緒的脆弱,以及人際關係。有時他使用的意象驚人地大膽

例如有一段描寫,形容一個人臉上的皺紋,「有日光有月色有星辰有雨絲,整張臉像是未經開墾的田地,土地肥沃,草木怒生,蚯蚓翻土,風雨自在循環」。

翻譯像這樣的段落,需要很小心:處理得不好,在義大利文裡讀起來就會顯得過度而笨拙。處理得好,就能保有非比尋常的意象的力量。因此,真正的挑戰不是語意精確,而是聲調、情感,以及風格上的精確

臺語對話的張力,怎樣變成義大利文?

問:您跟陳思宏在翻譯上有過哪些討論?

答:我沒有就翻譯本身和陳思宏討論很多,因為我大部分不確定的地方,並不是在對原文的了解。中文很清楚。我的問題比較是情緒的校準,定調,以及怎樣做出在義大利文中有說服力的選擇。

一個比較大的問題是臺灣臺語。一開始,我主要把臺語當成翻譯中的挑戰。後來我發現,臺語是絕對必要的。在《鬼地方》中,臺語不只是一種地方色彩或方言。它乘載著情感的記憶。它是童年的語言、家族親密的語言,也是情緒暴力的語言、羞恥、認同的語言。它可以殘酷直接,粗暴,帶來痛苦——但也可以有深刻的表現性,和充滿情感張力

如果把這些都化約成標準的義大利文,會抹去小說裡非常關鍵的層次

我和陳思宏間有一些討論,是關於臺灣臺語中罵人的話。我不只想要了解它們的含義,我還想要了解它們情緒的強度:有多粗俗,多普遍,多殘酷,多常出現在家庭的日常語言裡。

當然,義大利文也有許多罵人的話,但是如果選錯詞彙來翻譯,很可能會完全扭曲一個場景,把它變得太喜劇,或太粗暴,或單純就是情緒上不對勁。

比起我們的技術性討論,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陳思宏這個人的慷慨。

他遠距參加了我們在佛羅倫斯和義大利文譯者協會一起舉辦的一場活動,討論《鬼地方》和文學翻譯,他也參加了在米蘭一家小獨立書店「Libreria del Tempo Ritrovato」舉行的一場閱讀團體的討論活動。

這真的很了不起。作家很少會這麼慷慨地付出他們的時間,特別是這樣密切地和讀者互動。讀者都非常驚訝而且深受感動——不只是被書感動,也被他們能夠跟作者直接對話,談他們對作品的閱讀、詮釋,還有被作者的視野所感動。這個經驗對每個參加的人都非常難忘:對讀者,對書店的人,還有我,都是。

還有一個經驗,我也永遠難忘。在佛羅倫斯那場活動後,一位已經住在義大利很多年的臺灣女士眼眶含淚地走向我。她告訴我,中文版的《鬼地方》對她而言已經很有意義,但是讀了義大利文《鬼地方》更是徹底改變了她。人生第一次,她感到,原來那些深刻私密的臺灣情感經驗,也能存在於義大利文之中

對一位譯者而言,這樣的時刻是非比尋常的。這些時刻提醒了你,翻譯不只是語言上的轉換;翻譯可以在語言之間,創造出認識情感的空間

臺灣文學與義大利讀者共鳴的點是?

問:您覺得臺灣作家的作品,對義大利人來說有什麼特色?

答:臺灣文學一直讓我覺得很神奇的,是它的多元、新穎,以及卓越的令人驚訝的能力。作為讀者與譯者,我經常覺得每位臺灣作者都打開一個完全不同的想像世界

例如吳明益,他的寫作能帶領讀者穿過自然、生態、記憶,與非人類的世界,進入驚人的旅程,但在最深處仍是人性

或是陳思宏,他的作品結合了情緒的張力、諷刺、溫柔,以及驚人的心理洞察。翻譯《鬼地方》的時候,我變得和他的角色非常親近,特別是女性角色,這些角色從姿態、對話、情緒張力就栩栩如生,不需要長篇大論的解釋。

我也想談談邱妙津,我有榮幸把她的兩本小說翻譯成義大利文——那是我人生中最強烈的文學旅程之一。

我認為臺灣文學特別與義大利讀者共鳴的,正是這種情感的力量、形式的自由,以及想像力的新穎

或許,這才是最重要的:真正偉大的文學,超越國家的界線。它不是只屬於一個國家,而是屬於共同的人類經驗。

和紀大偉重訪邱妙津《鱷魚手記》場景

問:您這次來臺灣的駐村,除了兩場公開講座,還安排哪些行程?是否有對最近要翻譯的作品的田調?

答:我在臺灣停留的時間不長,所以我不會把我正在做的事稱作嚴格學術意義上的「田調」。這次來臺時間所帶給我的,同樣可貴:沈浸、相遇,以及讓我能夠從我正在翻譯的書的文化氛圍內部去思考。我非常感謝臺灣文學基地,創造這樣一個可以反思、對話,以及發現的空間。

我現在正在翻譯楊双子的《臺灣漫遊錄》,預計2027年初在義大利出版。能在這本小說的國際旅程正來到這麼意義重大的時刻時,翻譯這本書,既是榮幸,也是令人興奮的責任。翻譯這本書之所以特別有意義,並不只是因為它最近獲得的國際肯定,而是它真的是非常棒的文學:表面細緻而輕盈,但在情感、歷史、以及語言的質地上,又是那麼地稠密——深具磁力,能把讀者吸引進去。這趟來到這裡,已經給了我很大的幫助,讓我能做出重要決定,怎樣能為義大利讀者保留作品的豐富,而不會過度簡化。

除了兩場公開講座,我在臺灣的這段時間充滿了文學對話、相遇、以及發現。其中一個特別有意義的經驗是,和紀大偉一起去臺大,重訪構成《鱷魚手記》背景的那些地方。我也很高興和吳明益談論文學,吳明益是我特別欽佩的一位作者,我翻譯了他的作品。今天,拜一個美妙的巧合之賜,我會去臺大參與一堂「全球酷兒文學」的課,課堂上會討論邱妙津的作品。

也有一些個人的意想不到的感動時刻:找到一位我在米蘭比科卡大學的從前的學生,他現在在臺北學中文,以及和一位畢業了12年、現在生活在臺灣的學生重新連絡上。像這樣的相遇,讓世界感覺既廣大遼闊,又出人意料地親密

更有一些比較安靜,但同樣重要的經驗:分享餐點,發現味道,在淡水看日落,就是單純地讓一個地方進入想像之中。

我非常喜歡中文裡的「緣分」的概念,賦予有意義的連結和意料之外的相遇一種神祕感。這次駐村帶給我非常豐富的養分--不只是在翻譯上,也是在深刻的人性的層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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