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蕭宇翔/圖.翻攝自郭重興臉書
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創辦人郭重興於9月7日清晨病逝於臺大癌症醫院,享壽77歲。他投身出版業40年,曾創辦貓頭鷹出版社、參與組成城邦出版集團,後來建立讀書共和國,實踐「一位編輯就是一間出版社的老闆」的理念,為編輯提供各自開闢出版品牌的空間。
讀書共和國現有60家出版品牌及一家雜誌社,每年出版逾千種新書。郭重興2017年獲頒第41屆金鼎獎特別貢獻獎,文化部日前表示,將呈請總統明令褒揚。
讀書共和國裡,曾任雙囍出版社的主編廖祿存受訪時表示,有一次略帶歉意地向社長郭重興報告,自己編的詩集大多不太賺錢。郭重興聽了,只說:「公司還沒有到要你來賺錢的時候啦。」
雙囍是一人出版社,從選書、編書到經營品牌,幾乎都由廖祿存獨自負責。郭重興知道詩集難以獲利,卻沒有要求他立刻轉向市場。這並不是說出版可以不計成本,而是他願意把一名編輯、一個品牌的價值,放到更長的時間裡衡量。
廖祿存形容郭重興是「精明的商人,也是個老派的讀書人」。郭重興1950年出生於大稻埕望族,最初就讀臺大森林系,接觸《新潮文庫》後,轉而進入歷史與哲學的世界。《羅素回憶錄》尤其給他深刻啟蒙,使他初次理解知識分子與讀書人的樣貌。
大學畢業、服完三年兵役後,他曾與朋友創辦電子公司,後又赴美攻讀電腦資訊。據廖祿存轉述,留學紐約期間,郭重興曾騎腳踏車打工送報,把固定份數送往地鐵站附近、人潮熙攘的書店。那些散布在城市交通節點、進入普通人日常的書店,使他心生嚮往。
兜兜轉轉後,他在36歲那年返臺,進入牛頓出版社擔任研究編輯。
郭重興相信「人對了,書就對了」,出版社不該把編輯納入統一規格,而該幫助編輯辨認自己真正關心的書。他對人才近乎渴求,看中一個人,往往不只邀請一次,而是「三顧茅廬」。廖祿存提起,八旗文化創立之初並不穩定,總編輯富察一度準備返回上海,登機前又接到郭重興的電話挽留,最終決定留下。郭重興相信,只要一名編輯能做出不一樣的書,就值得留下繼續嘗試。
他與旗下編輯的會議總是一對一進行,一天下來,行程往往排得滿滿。辦公室裡,真空管音響播放爵士樂、古典樂或1980年代搖滾;他泡一壺熱茶,親自替編輯斟茶。無論是一小時或三小時的會議,他始終說臺語;除了出版計畫與業績,也問對方最近看了什麼小說、電影。
他性情溫煦,但編輯有所懈怠時,也會嚴厲提醒。廖祿存說,只要與郭重興談過一次,便會感覺自己被他重視;他彷彿總能看出別人沒有看見的優點,讓人產生「全世界只有他懂我」的感覺,甚至滿腔熱血,願意為他賣命。
2007、2008年前後,經銷商倒閉欠款、連鎖書店改變結算方式,加上股東退股,讀書共和國一度周轉困難。郭重興沒有裁員縮編,反而逆勢成立五個新品牌。他後來形容,那是把「一個大海嘯切割成幾個小海嘯」;廖祿存則記得,他認為自己不能失敗,否則許多人都會失去工作。
郭重興在意臺灣主體性,他常說:「知識可以改變一個國家的國力。」受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父親影響,他以日本岩波書店為參照,嚮往出版社有系統地引介哲學、文學、心理學、宗教與歷史。他不希望臺灣只成為華文世界的翻譯中心;在他看來,臺灣若要有強大的文學,必須先能認識自己,培養自己的作者與讀者。
工作之外,他是虔誠的長老教會信徒,也深愛太太。廖祿存說,幾乎每天都寫一封信給妻子。他喜歡搭慢車旅行,曾在通霄等全台各地的車站寄放老單車,下車後便騎進街區,與攤販聊天,熟稔各地的物產、食物與氣味。他尤其喜歡勒卡雷的小說,好奇人在大時代裡命運受限時,如何安身立命,又如何在為國家做事的同時,安放自己的情感。
多年後,郭重興把留學紐約時對城市書店的想像帶回大稻埕。2022年5月26日清晨4時35分,趙偉仁收到郭重興的訊息:要投一千萬,將郭怡美店鋪租下來。他租下祖父郭烏隆昔日經營南北貨生意的迪化街老屋,打造一間三層樓書店。趙偉仁原本只想把二樓用來賣書,一樓及後棟出租,郭重興卻說,既然有機會租下整棟房子,「當然是要全棟都拿來做書店」,要讓書像在殿堂裡一樣。他交代:「威利你要相信,有書就會有人。」
郭重興不喜歡別人稱他社長,要大家叫他「老郭」。年輕編輯若不敢,他便笑對方「很遜」。廖祿存說,比起只看業績,他更像在與每一名編輯交朋友。大家一起搭電梯時,郭重興總站在門邊,伸手按住開門鍵,等所有人走出去,自己最後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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