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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光復洪災滿週年,當青山綠水變成一片巨型水泥廠 ——專訪花蓮彼心書店劉于仙與Moli Ka’ti(摩力・旮禾地)

發佈時間2026.09.23 09:57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9.23 10:01 臺北時間

前言:

一年前的今天,9月23日,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爆量泥水沖毀馬太鞍溪橋,也重創光復鄉街區,釀成十九死、五人失蹤的悲劇,彼心書店也差點被洪水沖走。一年過後,洪災危機尚未解除,青山綠水的田園光,已經變成一片巨型水泥廠,許多屋舍仍埋在地下,居民只能自雇機具挖掘底下的家人與財物。我們採訪彼心書店的經營者,看他們如何發揮文化「橋樑」的作用,傳承部落記憶,也為居民倡議發聲。



洪災來臨的清晨,他們還在床上唱著歌。

花蓮太巴塱部落有一首歌,講述一則神話傳說:一對兄妹在搗米時,部落發生了大洪水,洪水洶湧襲來,他們趕快跳到船型的木臼裡,拿杵當成槳,划向他們的聖山Cilangasan(冉而山),等到水退了之後,他們發現這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彼心書店主人劉于仙還記得,2025年9月23日是非常普通的一天,那天之前一直有傳聞,馬太鞍溪的堰塞湖會溢流。清晨六、七點剛睡醒時,她和先生Moli Ka’ti(摩力・旮禾地)就在床上合唱起這首歌。

但什麼是溢流?想像起來就是會淹水吧?

那天上午,劉于仙來到位於一樓的彼心書店,這裡是花蓮光復鄉唯一的獨立書店,平時除了賣書,還肩負傳承部落族語與文史研究的橋樑。她把存放重要田調資料的電腦、外接硬碟放到二樓閒置空間,再把一樓地上的東西搬到桌上,能墊高的東西墊高,心想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就算水淹進來了,也可以用掃把把它掃出去。下午兩點多,興建不到六年的馬太鞍溪橋被洪水沖擊,斷成數截;但四公里外的光復街區居民,依然過著日常的生活。


洪災過後彼心書店的慘狀(彼心書店提供)


「我們覺得不對勁時,主要是那一聲劃破喉嚨的叫喊:『水來了!』一個路人用阿美語大叫。」那是下午三點、接近四點的時候,他們看到黑水從書店一樓的門縫滲進來,劉于仙說,「就像伊藤潤二的漫畫,它是很無聲的,水慢慢從腳底板漲起來。」不到十分鐘,水就淹沒了一樓。她回憶起那天的口氣不疾不徐,也看不出悲痛的神情。

但接下來的事情,完全超乎他們想像。

他們爬到二樓陽台往下看,街道已經變河道,一輛輛汽車漂在河上,緊接著也看到自己的黃色汽車漂在別人的車上。直到晚上水慢慢退去,他們從二樓看見帶有書店logo的玻璃門破在街上,丈夫Moli說:「我心想怎麼可能?我們有拉鐵門啊,結果水還是有壓力,鐵捲門被沖壞了,裡面的玻璃門也破了。」他們就像部落傳說裡的兄妹,彼心書店二樓成為他們躲避洪水的木臼。

晚上十一點多,他們一路踏過堆積高達六十公分的泥沙,想跟隔壁的警察求援,結果警察回應:「我們也是要被救援的。」聽他們回憶洪災的一連串畫面,不只是魔幻寫實,簡直是帶有荒謬感的黑色幽默。

然而現實卻不怎麼幽默。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溢流潰決,帶來九千萬立方公尺的洪水夾帶土砂傾瀉而下,相當於三萬四千座奧運標準泳池,沖毀了河南岸的堤防,導致光復地區一千多戶民宅、農田遭淤泥漫淹,釀成十九人死亡、五人失蹤的悲劇。

災難過後唯一能激勵人心的,是來自各地自主動員的「鏟子超人」,輪番來此清除淤泥。當時彼心書店開放二樓空間,成為臨時的物資站和休息站。「大家動作很快,直接把書堆成書山,對他們來說,這些有泥巴的書也沒辦法怎樣了。」劉于仙有點心痛地說:「可是對我來說,每本書我都知道它們怎麼來的,它們的故事,它們放在哪裡,我為什麼會挑它⋯⋯,所以我就從被丟出去的書中,挑出我覺得要留下來的。」夜晚睡覺時,她甚至夢到有些書來質問她:「為什麼你挑它?不挑我?為什麼你放棄我們了?」


洪災過後來自各地的鏟子超人湧入光復鄉協助居民(彼心書店提供)

確實想過要放棄。彼心書店花了九天,近五百人次的鏟子超人,才把淤泥清除掉。但還要繼續開書店嗎?劉于仙坦承:「面對鏡頭被採訪時都覺得要啊;但是沒有鏡頭的時候,每天都在整理,每天都在放棄。」四十二歲的她戴著無框眼鏡,圓潤的雙頰讓她看起來稚氣未脫。

最後能堅持下去,是因為她想看見大家的臉。

「你不知道為什麼這些人會從四面八方來,而且他們來的數量不可思議,火車站都變成夜市。你知道鏟淤泥很累,惡臭的環境會讓人不想碰,可是那些人就是一直投入,甚至有些人準備好自己的乾糧,完全不需要用到這裡的物資。」劉于仙說:「其實就是想再遇到大家,所以把書店開回來。」

Moli摩力在一旁補充:「像昨天就有一位客人,他說他住基隆,那時候有來當鏟子超人,想說再看看當時自己鏟土的地方現在變得如何。」如今的彼心書店搬到二樓,空間與規模只有原先的一半,但類似的「驚喜」不時出現,有時他們看到客人沒多說什麼,卻開始跟門牌合照,他們就心知肚明地會心一笑。

是了,這正是「彼心」的來由。阿美族語的「臉」叫做「pising」,「把臉露出來」就是「papising」。他們認為疫情期間,大家見不到彼此,因此把臉露出來、實際面對面就變得很重要。他們也知道開書店不賺錢,平時只能靠接案維生,但他們想讓大家有個可以休息、彼此交流的空間。於是來自阿美族太巴塱部落的Moli摩力順著「pising」的音譯,選擇「彼心」兩個字,於是這間書店既能見到彼此的「臉」,也是「彼此的心」。

洪災過後一個月,彼心書店原定要參加花蓮慢食博覽會,但那時書店既沒有書,劉于仙也沒力氣選書了。於是,她想到請花蓮十二家獨立書店的夥伴幫忙選書,她來幫忙賣書,藉由收書的過程,她可以和獨立書店的夥伴見一面、聊聊天,「那個過程就很像papising,看到彼此的臉就安心了。」

鏡文學小說《蕉葉與樹的約定》原本就預定於洪災後二個月在彼心書店辦新書分享會,因為作者Nakao Eki Pacidal 就是馬太鞍人,小說也以馬太鞍為背景。發表會照辦,那也是災後第一場發表會。當時的書店雖然沒有泥巴了,但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淹水線也都還在。劉于仙和Nakao想在一樓戶外升起篝火,Nakao在桌上擺著菸和酒,有人帶木柴和鍋子來幫忙升火,有人到處借椅子,有人在旁邊綁起姑婆芋。他們看風向,怕煙吹到觀眾席,想不到後來有人直接坐在火堆旁,邊聊天邊聽講,部落聚會的氛圍油然升起。災後書店起死回生,用意想不到的有機方式生長。

《蕉葉與樹的約定》新書分享會辦在彼心書店的戶外空間

然而洪災對劉于仙來說仍是創傷,原以為傷口會隨時間淡去,沒想到卻是一個黑洞,只要一想到就會掉進去。就像整個光復鄉的災後重建,依然遙遙無期,不見終點。

劉于仙和Moli摩力開車帶我們駛進重災區現場。入秋的暖風捲起一地泥灰,空氣中瀰漫著細微砂礫,就連天空也是一片灰撲撲的。我們來到馬太鞍溪南岸,放眼望去,想像中的青山綠水,在現實裡卻是一大片坑疤的灰泥土丘,宛如一座巨大的水泥廠。

馬太鞍溪沿岸的受災區,包括長年生活於此的Fata’an(馬太鞍)、Tafalong(太巴塱)、Atomo(阿陶莫),和Kalotongan(加里洞)等部落。如今南岸潰堤的破口上,是高達兩層樓的砂石堆,幾輛怪手和砂石車正在河道上構築「超級堤防」。

「政府會以安全為由,說要保護你,我是為你好,讓你們不要靠近(河流),這在我還沒認識部落以前,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劉于仙不禁感嘆,疏浚築堤總是最簡便的方式:「如果持續下去,它會變成全都是堤防,讓人無法親近,堤防外可能圈地,架鐵絲網,上面寫一個『禁止通行』,讓你只能望著河流,那部落的祭儀文化和生活要去哪裡?」

追本溯源,百年以前的馬太鞍溪河道,是一片寬達2,690公尺的沖積扇,原住民部落與河流共生的方式是,當洪水來襲,他們就離開,等到枯水期就重新開墾淹過的新生地,開始種植作物,縱使部落老人家有洪水泛濫的記憶,但河卻從未傷害過人。

後來因日本殖民政府與國民黨政府與河爭地,甚至在北岸築堤攔河,劃設環保科技園區,使河道縮減至四百公尺(只剩原本的六分之一),也難怪堰塞湖溢流後,爆量洪水沖擊南岸部落,造成巨大災難。

我們經過佛祖街,原本的田園風光變成灰色異鄉,許多屋舍仍埋在地下,居民只能雇挖土機具來繼續挖掘深埋底下的家人與財物。劉于仙和Moli摩力走在蕭索貧瘠的石礫堆上,災難景象歷歷在目,他們卻沿途細細辨認腳底下的過往風光,「這裡以前是漂亮的良田」、「那裡是誰誰誰的家」、「那條曾是某某街道」。這裡的自然景觀不斷流動變化,卻絲毫沒有復甦的跡象。

我們在路上遇到以農維生的當地居民萬先生,他無奈表示,花蓮縣政府(地方)和經濟部水利署第九河川分署(中央)連封公文沒有,就插旗強佔他們的農田,將土砂傾倒其上,他們抗議和報警都沒用,「你要跟我們徵收?或是以地易地?還是暫時性堆放,未來會把土地還給我們?都沒講清楚,就放到現在不聞不問。」類似的重建問題層出不窮,政府相關單位各行其是,既不溝通也不尊重部落與當地居民的生活文化。

當地居民萬先生表示,他的農田現在全被政府拿去堆泥沙了

然而,劉于仙就像精力無窮的溝通橋樑,她透過彼心書店和災後成立的馬太鞍溪流域聯盟、Cilah鹽巴工作站、Sakafiyaw等團體的部落青年合作,倡議「打開北堤、還地於河」,恢復河道舊有的沖積扇區域;同時又帶年輕人去和部落長輩學唱歌,傳承文化記憶,也帶老人家認識、學習防災安置的方法。她甚至要舉辦走讀活動,「這比較像是去認識這塊土地的歷史跟故事,對我來說,它是一個很重要的解殖過程。」

而Moli摩力也表示,他將滿六十歲,有想出來服務部落的心情;同時,他認為現任村長沒有帶頭了解地主的損害,很少關心地主權益,去跟公部門交涉和討論。因此,他決定要參選年底的村長選舉。

這個下午,陰灰色的天空照不出誰的影子,劉于仙和摩力在一片水泥荒漠上不時望向彼此的臉,災後重建依舊無解,但他們會用自己的方式緩緩前進。

 


 


洪災過後的光復鄉如今是一片灰色的施工區


劉于仙和Moli摩力回憶洪災那天的清晨,兩人同時唱起部落歌謠

劉于仙與Moli摩力在二樓看到有彼心書店logo的玻璃碎片(彼心書店提供)


彼心書店搬到二樓的現狀


彼心書店被洪災泥水淹掉的書


政府面對洪災的方式就是築堤,一道不夠就築第二道


佛祖街上仍有居民自雇挖土機來挖掘家人與財物


劉于仙(中)在花蓮慢食博覽會賣書的現場(彼心書店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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