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綜合近數十年的跨國研究與案例分析,系統性檢視媒體如何在過去近半世紀中,於不自覺間參與了「孤狼式大規模殺戮」的擴散;同時也清楚指出,媒體只要改變報導的心態和方式,同樣有能力從造成問題的一方,轉變為提出解方的一方。
法醫精神科醫師Paul Mullen 在本書的推薦文中指出,這不僅是一部論證嚴謹的媒體批判之作,更同時提供了一幅關於孤狼型加害者的深刻描寫,本身即堪稱一流的調查性書寫。 而對於親身承受悲劇的受害家屬而言,其意義更為迫切。本書的另一位推薦人Mick North,是Dunblane Primary School massacre[1] 受害者的父親,並著有《Dunblane: Never Forget》[2] 一書,直言這是所有新聞工作者「必讀之書」,因為它所傳遞的核心訊息極為明確且不容忽視:「改變敘事,就能改變犯罪」。 在新聞實務與公共責任日益交織的今日,這本書不僅是一項學術與專業的反思,更是一則帶有行動召喚的倫理宣言。
在新聞專業的傳統敘事中,媒體被定位為現實的記錄者與公共知識的中介者。然而,《大規模槍擊、媒體與動機:改變報導如何拯救生命》這本書所提出的核心問題,卻迫使我們必須重新思考這個嚴肅的問題:當媒體報導本身可能影響下一起暴力事件的發生時,新聞工作者還能自稱只是「旁觀者」嗎?這不只是一個理論挑戰,更是一個制度性警訊。
新聞的隱性力量:從再現到再生產
過去數十年,大規模槍擊事件的研究逐漸累積出一個不容忽視的結論,亦即媒體的報導與新聞事件發生之間,存在某種結構性關聯。
早在1974年,David P. Phillips 即透過對Werther effect 的實證研究[3]指出,媒體報導不只是再現自殺事件,而是在某些條件下參與其發生。 後續研究進一步證實,在重大暴力事件之後,短期內類似事件發生的機率會顯著上升。Towers 等人(2015)[4] 運用流行病模型分析美國大規模槍擊與校園槍擊事件,指出此類暴力行為具有「社會傳染」特徵:在事件發生後約兩週內,後續事件的發生機率顯著增加,顯示媒體曝光與社會關注可能在短期內強化模仿效應。
這些現象,通常被統稱為模仿效應(copycat effect)。但真正關鍵的問題不在於「人會模仿」,而在於媒體如何提供一個「可供模仿的敘事模板」。
Greensmith一書的貢獻,在於將這些零散研究整合為一個清楚命題:新聞不是中立地反映暴力,而是在某些條件下參與其再生產。
報導的設計:誰在書寫下一個事件?
如果進一步拆解媒體報導的操作,可以看到幾個媒體報導時的關鍵機制:
首先,是對加害者的高度可見性:姓名、影像、背景故事的反覆呈現,使其成為一種很容易「被記住的角色」。
其次,是敘事結構的戲劇化:媒體往往強調動機、轉折與心理歷程,使事件具有故事性與情感張力。
最後,是平台環境的放大效應:即時新聞與社群媒體的推波助瀾,使單一事件迅速成為全球關注焦點。
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一個結果,使暴力事件不只是發生,而是在媒體報導的過程中被「編碼」成一套可被複製的文化腳本。
從新聞自由到風險治理:倫理的轉向
當媒體可能成為風險生成的一環時,新聞自由的討論必然進入一個新的張力場域。近年來,美國出現的Don't Name Them 運動[5] ,即主張減少報導加害者姓名與影像,以降低模仿效應(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2016)[6]。
此外,世界衛生組織(WHO, 2017)[7]亦針對自殺報導提出具體指引,例如避免詳細描述方法、避免浪漫化敘事,這些原則同樣可延伸至暴力事件報導。
然而,這些規範經常被誤解為「限制新聞自由」。問題在於,我們仍習慣用二元對立理解新聞倫理:要麼完全自由,要麼接受限制。但Greensmith所指出的,是第三條路徑:把新聞倫理理解為一種「風險治理機制」:新聞工作者在報導時,不需要減少資訊,但需要重新設計資訊的呈現方式,並承認媒體本身具有社會影響力,且可能造成「模仿效應」。
這種觀點,與當前「責任媒體」(responsible media)與「公共利益新聞」的討論高度一致。
AI的介入放大既有問題
如果說傳統媒體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參與暴力事件的再生產,那麼生成式AI的出現,則可能進一步放大這一機制。簡單來看,AI帶來三個關鍵的轉變是:再現能力的極大化、內容生產的去中心化,和平台透過演算法將高情緒張力的內容列為優先散布的選擇。
再現能力的極大化指的是,AI可以生成擬真影像、重建場景,甚至模擬敘事,使暴力事件更具視覺與情感衝擊。內容生產的去中心化就是,新聞不再是專業機構的專利,任何人都可以快速生成並擴散內容。至於平台邏輯的強化,指的是演算法會優先推送高情緒張力的內容,而暴力事件正是典型案例。
這使得問題從「媒體倫理」升級為整個資訊生態的治理問題。在這樣的情境下,僅靠新聞室內部規範,已經不足以回應挑戰。
台灣的盲點是制度尚未跟上
相較於歐美,台灣對於「暴力報導與模仿效應」的制度性討論仍相對薄弱,相關的學術研究也比較少。而且在當前台灣的媒體實務中,仍可見過度重複播放的暴力影像、被過度詳細重建的犯案過程,以及強調加害者動機與背景的敘事邏輯。
這些做法,往往出於競爭壓力,缺乏倫理考量。但問題在於在AI與平台時代,這些傳統操作可能產生更大的外溢風險。這正是台灣媒體治理需要面對的當務之急,也就是在報導過程中,如何從「事後檢討」走向「事前設計與預防」。
新聞需要的是自我限制還是自我理解?
經過本文的分析與爬梳,我們可以看到《大規模槍擊、媒體與動機:改變報導如何拯救生命》一書可以給傳播工作者最重要的提醒,或許不在於要求媒體「少做什麼」,而在於要求媒體重新理解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在AI與平台加速的時代,這個問題只會更加尖銳。
因此,真正的關鍵不是限制新聞,而是讓新聞工作者更有能力意識到自己的工作所可能帶來的後果,並透過適當的敘事方式負起責任。這不只是專業倫理的問題,而是整個民主社會如何面對資訊權力的問題。
[1] Dunblane Primary School massacre 是發生於1996年3月13日、蘇格蘭鄧布蘭一所小學的重大校園槍擊事件,一名持槍男子闖入校內開火,造成16名學童與1名教師喪生,震驚英國社會;事件之後引發全國對槍枝管制的強烈討論,最終促成英國通過更嚴格的槍械法規,成為該國公共安全政策的重要轉折點。
[2] https://www.amazon.com/Dunblane-Never-Forget-Mick-North/dp/1840183004?utm
這本書由Mick North 撰寫,是一部從受害者家屬視角出發的回憶錄,記錄他在Dunblane Primary School massacre 之後的生命歷程與公共行動,也對事件與其後續影響提出深刻反思
[3] 1974年,David P. Phillips 在其經典研究中提出「Werther effect」,指出媒體對自殺事件的報導會引發模仿行為,特別是在報導曝光後的短期內,自殺率會出現顯著上升,從而揭示媒體再現與人類行為之間存在可觀察的連動關係。Phillips, D. P. (1974).The influence of suggestion on suicide: Substantive and theoretical implications of the Werther effect.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39(3), 340–354.
[4] Towers, S., Gomez-Lievano, A., Khan, M., Mubayi, A., & Castillo-Chavez, C. (2015).
Contagion in mass killings and school shootings. PLOS ONE, 10(7), e0117259.
[5] Don't Name Them 是美國倡議的一項媒體自律運動,主張在報導大規模槍擊事件時減少提及加害者姓名與影像,以降低模仿效應並避免強化其惡名與關注。
[6] https://www.apa.org/news/press/releases/2016/08/media-contagion
這份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的2016年資料(新聞稿)重點是:明確指出「媒體傳染效應(media contagion)」存在;建議媒體與公眾:減少對加害者的關注、避免強化其「名聲/ notoriety」。這正是「Don't Name Them / No Notoriety」這類倡議的學術基礎。
[7] https://www.who.int/publications/i/item/WHO-MSD-MER-17.5?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