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台北-彰化報導【09:10發稿丨10:29更新 新增照片、修改圖說】
如果說,鹿港鎮長許志宏眼中的「辜老」辜寬敏是位「歸鄉報恩」的游子,那麼與辜有著逾20年深厚交情、擁有46年資歷的前外交官林尊賢先生,則在回憶錄《外交老兵》中,為大家勾勒出這位「逆風蒼鷹」在政治煙硝之外,最為柔軟且真實的晚年私容。在林尊賢的訪談中,辜寬敏是一位擁有一股仙風道骨氣息且真誠直率的良師益友,更是一位以浪漫的理想照亮時代的「政治實踐家」和「老派紳士」。
現在已高齡96歲的林尊賢,堪稱我國資歷最深厚的外交官,因為他駐外長達37年,在這些歲月裡,共計去過7個國家、8個地方,71歲時還是駐韓代表,林尊賢笑說,那時自己可是外交部裡「最老的」。閱人無數的他,在晚年退休後遇見了最交心的「球友」兼「牌搭子」辜寬敏,兩人跨越身分與性格的鴻溝,成了彼此生命黃昏時最強大的心靈支柱。
談及認識「辜老」辜寬敏的過程,林尊賢告訴記者,那不是在嚴肅的談判桌上,也不是在杯觥交錯的政商酒局,而是在綠草如茵的高爾夫球場。「球場是觀察一個人本性最好的地方!」林尊賢笑笑地向記者分享,自己在退休後開始好好享受交朋友、打高爾夫球和打牌聚會的快樂自在人生,因緣際會認識了辜寬敏。首次見面就在球場,即便是打球,辜仍展現出老派的紳士精神,即便球況不佳,他也從不怨天尤人,那種「逆風也要揮桿」的姿態,與他在政治路上的堅持如出一轍。林形容,辜寬敏球風如其人,「果斷、不拖泥帶水,且極度重視規則與格調」。
林尊賢說,在認識辜寬敏前,自己於公於私早已和辜家有往來,先是其同父異母的五哥——辜振甫,那時自己擔任外交部亞太司長時,辜振甫擔任APEC(亞太經濟合作會議)特使,在彼此任內,因公務往來,所以有許多接觸,進而建立了深厚交情。後來辜振甫卸任,改由辜濂松,也就是辜寬敏的四哥——辜岳甫之子接任,林尊賢與辜濂松也有許多互動,所以彼此關係一直都維持得很融洽。
然而,唯有與辜寬敏的這段交情,脫離了公務與家族的名號,昇華為純粹的友誼。林尊賢這麼介紹自己人生裡難得且寶貴的知己,他說,辜寬敏大自己4歲,別人都尊稱他為「辜老」,但自己私下都稱他為「寬敏先(Kuan-min San)」,因為他總流露一股仙風道骨氣息,個性直率真誠「毫不偽善」,所以初次見面就對他印象深刻,「我們每次見面、聚會或交流都無話不談,每次都聊得非常愉快和暢快,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們倆從小就接受日本教育,所以很習慣說日語,我們都用日語交談,那種語境中的真誠與默契,加上彼此有著相同的成長時空背景,這種情感讓我們更加親近,旁邊的人很難體會或了解的。」
林尊賢感慨地對記者說,外界常看到辜寬敏強勢、甚至有點霸氣的一面,但在他看來,那其實是一種「極致的純粹」。
談到自己最佩服辜寬敏的部分,林尊賢說,辜對台灣的歷史和國際政治甚至是未來發展,都有著獨到且務實宏觀的見解與眼光,「他真的很愛台灣,對國家有著遠大的理想情懷,認識越來越久,我對他的那個『勇氣、信念和執著』,真的非常敬佩。」
這種敬佩,不僅源於辜寬敏對政經局勢的判斷,更源於他骨子裡那股「不願屈服」的草根韌性。林尊賢眼神中帶著笑意,向記者透露了一個辜寬敏私下曾分享過的性格秘密:「他曾感嘆,身邊的人不是敬他、就是怕他,不然就是想從他身上得到資源。但他在跟我聊天時,卻像個大男孩一樣坦率,他曾跟我開玩笑說,他的政治勇氣不是書本教的,而是小時候『打架』打出來的!」
聽到這番話,記者不禁愣住,覺得有些有趣也有些納悶...林尊賢笑了笑,補充道,因為辜寬敏天資聰穎,當時在學校不僅成績優秀,運動表現也非常出色,遠勝過其他日本學生,「他的光芒和傲氣讓那些日本學生很不服氣啊!就覺得說,你一個台灣人怎麼可以比我們厲害,功課和體育竟然比我們日本人好,怎麼能?於是日本同學就常常用言語挑釁,或者對他下戰帖。」辜寬敏可不是那麼好欺負或輕易服輸的人,每當日本學生圍上來挑釁,或者試圖用集體力量羞辱他時,辜家「八少爺」不僅不退縮,反而是硬氣地反擊,不論是用口才還是拳頭。
「他曾對我說,那時候打架不是為了愛表現,而是為了『尊嚴』!」林尊賢眼神中閃爍著對老友的理解,他解釋道,在那樣的時代背景下,一個台灣孩子要能在殖民者的傲慢面前挺直脊樑,除了腦袋,有時候真的需要一點「硬碰硬」的膽識。林尊賢分析,那種在校園角落與日本學生一對一、甚至一對多的「打架」經驗,其實就是辜寬敏政治啟蒙的起點——他發現,只要你不怕、只要你敢反擊,強權也無法讓你屈服。
林尊賢進一步分享,辜寬敏的母親——岩瀨芳子,雖然是日本人,在那時的時空背景是日本政府為了牽制辜家,甚至帶有一點政治聯姻色彩的安排,但芳子夫人對辜寬敏的教育卻極其深遠。岩瀨芳子不僅會講一口道地台灣話,甚至還帶有些「鹿港腔」,這讓她在辜家大宅中,不只是一個身分特殊的日本女性,更是一位深愛這片土地的母親。
「寬敏先曾說,他對台灣的認同,很大一部分來自於母親的教導。」林尊賢透露,儘管母親是日本人,但芳子夫人總叮囑孩子們:「你們是在台灣長大的,你們的家就在這裡,不可以輸給別人,更不能讓人看不起!」這種母性的剛強,成了辜寬敏在校園裡敢於與日本學生「打架」、爭一口氣的底蘊。林補充道,辜寬敏每次傷痕累累回家,母親明知他是和人打架了,但從不責備和多說什麼,反而是一派輕鬆地說:「唉呀!怎麼又把自己搞得全身髒兮兮啊?」接著要他趕快去清理身上的傷痕或換掉那身狼狽的髒衣服,簡單幾句話,卻隱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支持。因為母親深知,在那樣的年代,台灣孩子若不學會反抗,就注定卑躬屈膝。
母親的態度,讓辜寬敏從小養成了「尚武」的精神,林尊賢指出,這也就是為什麼辜在往後的政治生涯中,始終展現出一種「鬥士」的姿態,那股自帶氣場的不怕衝撞又堅毅如鋼。
接著聊到辜寬敏生前捐了大半家產「還給台灣人」,回饋自己的「根」鹿港鄉親們,林尊賢透露,其實早年辜的財務狀況並不穩定,他為了實踐政治理念,幾乎傾盡所有投入獨立運動與智庫運作。林尊賢回憶,辜寬敏曾自述在流亡期間及在海外推動台獨運動時,那時自身沒有什麼殷實的企業支撐,所以很快地花光了父親留給他的財產,後來好不容易返台,初期經濟狀況仍相當拮据,經常得靠六哥——辜偉甫的接濟。
不斷地在自己的政治理想中,不論是台獨運動還是雜誌與刊物等,辜寬敏投入了相當可觀的金錢,林尊賢指出,那時辜不計代價地在理想中「散財」,間接讓第一任太太漸漸地覺得他不是個「顧家」且能依靠的對象,甚至曾毫不諱言地對辜說:「我靠教英文就有不錯的收入,能過活還能自己把孩子養大,所以放心,我不會太依賴你。」
這番話雖然聽來刺心,卻也映照出辜寬敏為了信念所付出的家庭代價。林尊賢感嘆道,在外界看不到的角落,辜寬敏背負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寂寞,但他從沒低過頭,始終堅持「以商養政」,經營漁業與事業,不是為了累積私人財富,而是為了讓理想有銀彈支撐。即便在最艱困、甚至被黨國體制封殺財路的時刻,他那套白西裝依舊燙得筆挺,那份「就算口袋只剩一塊錢,骨氣也要值千金」的傲骨,讓林尊賢至今提起來仍滿懷敬佩。
眾所皆知辜家成員主要遊走於國民黨政府與權力核心,多持親藍立場,唯獨辜寬敏主張台灣獨立,政治立場迥異。林尊賢說,辜曾向他多次分享,其五哥辜振甫過世前,曾誠懇地用日語對家中排行老么的辜寬敏說:「八舍,你走台灣主體的路,你的選擇沒有錯,我當哥哥的也都贊成...但是,你要讓我以國民黨忠誠黨員的身分走完這一生,不要反對他們將國旗和黨旗覆蓋在我的棺槨上。」
林尊賢的這段分享,揭開了辜家大宅門後最動人的歷史切片,一個是在體制內折衝兩岸、背負家族與政權使命的長兄;一個是在體制外逆風而行、為了台灣尊嚴散盡家財的么弟。在生命的最末端,辜振甫用這番話肯定了弟弟的叛逆,而辜寬敏也用沈默的尊重,成全了哥哥對體制的忠誠。林尊賢告訴記者,這沒有所謂的對錯,只是立場不同,而那番話正是道盡了大時代下兄弟倆各自的堅持與無奈,但他們都選擇尊重對方。林感性地說,自己很深刻辜寬敏當時的分享,因為那是濃厚且難能可貴的手足之情。
說著說著,林尊賢突然捂著臉,有些哽咽,他告訴記者,「寬敏先」在過世前好像早有預感...林尊賢說,雖然在辜人生最後半年飽受肺腺癌之苦,但他仍聽醫師的建議維持正常作息,經常找老朋友們打麻將,「我記得最後一次一起打牌的時候,他掛著鼻胃管,旁邊還有兩名護士照看,但他還是精神奕奕的推牌,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模樣。」
但這和早有預感有什麼關係呢?林尊賢補充道,辜家在陽明山上,早期都是自己開車上山參加聚會,但後來年紀大了,「寬敏先」擔心他危險駕駛闖禍或出事,所以貼心安排年輕球友——賴進豐建築師專門接送他上下山,「後來寬敏先「成仙了」,我們這3個90多歲的老人從去辜家改去謝南強家裡打牌,看到賴建築師坐在原本寬敏先的位置上,心情很複雜,忍不住會想到他瀟灑推牌的模樣,往日情懷歷歷在目。這也讓我領悟到一件事:是不是他早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所以安排了接替他的『牌搭子』在我們這群老朋友裡,就是希望我們不要因為他走了,原本的聚會就中斷,想想就難過。你看,他不是那種輕易妥協的人,卻總能設身處地的為別人著想,真的滿懷念他的,這生能遇到這樣的朋友,就算只有一個也很幸運了!」
最後詢問林尊賢,辜寬敏生前有特別交代些什麼或比較遺憾的事情嗎?他沈默了片刻,望向窗外,彷彿在記憶的迴廊中搜尋老友最後的身影。林尊賢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抹外交官特有的深沈與淡然:「交代不敢說,但他那輩子最大的『遺憾』,其實也是他最偉大的『堅持』。他常說,台灣還不是一個真正正常的國家,這是他到閉眼前都還掛念的事。」
林尊賢向記者透露,辜寬敏生前最念茲在茲的,不是辜家那顯赫的家世資產,而是如何讓台灣在國際社會挺直背脊。他提及,辜曾說過:「中國如果願意承認台灣是一個國家,幫助台灣加入聯合國,台灣人的子子孫孫將會永遠感謝中國人,也會和中國維持最友好的『兄弟之邦』情誼與關係。」林尊賢指出,這番話有許多解讀的方式,但就他對辜的了解,「這其實是寬敏先最極致的溫柔和理想。外界聽起來或許覺得他是在談政治框架,但在他心裡,這其實是把他在辜家體悟到的『尊重與共存』,推廣到了國家層次。」
訪談的最後,林尊賢先生翻開自己的回憶錄《外交老兵》,指著書中提及辜寬敏的篇章,笑了笑...這對「球友」與「牌搭子」,一個在外交最前線守護國家尊嚴,一個在政治最前線衝撞體制邊界,兩人雖然路徑和個性截然不同,卻在生命黃昏時匯聚成了最強大的默契。
「錢財他捐了,名望他有了,最後剩下的就是這個『理想』。他遺憾沒能親眼看到台灣以國家之名站上國際,但他走得並不孤單,因為他已經把那份不服輸的火種,種在我們這些老朋友,還有很多台灣人的心裡。」對林尊賢而言,辜寬敏從未真正「成仙」遠去,因為每當他看到賴建築師坐在那個原本屬於寬敏先的位置上,或是看到報章雜誌討論著台灣的未來時,總會覺得,那個穿著雪白西裝、仙風道骨的「寬敏先」,正坐在對面,用那充滿朝氣的日語笑著說:「林先,換你出牌了!」
外交老兵與政治鬥士的這場跨世紀友誼,在林尊賢的哽咽與懷念中,為那位「逆風蒼鷹」勾勒出了最浪漫且真實的終章。林尊賢最後語重心長地表示,若要評價這為知己,他想,「寬敏先」留給台灣最珍貴和最後的精神遺產就是:一種即便在最黑暗、最孤獨的逆風中,也要維持住的那份身為台灣人的「格調」與「尊嚴」。
※特別感謝鹿港鎮公所及鹿港鎮長許志宏先生協助及接受專訪,使本專題得以順利完成;並感謝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資深專員林玠汶女士熱心協助聯繫林尊賢先生,促成此次珍貴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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