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記者鍾志鵬 / 台北報導
「你知道嗎？我爸年輕時，去過當過遠征軍。大象林旺是他的戰友。」《他從遠方來》的作者蔡南芳以樸實動人的筆觸，描寫父親從15歲參軍到近50歲退伍，橫跨中國、印度、緬甸、韓國、臺灣的「壯遊」故事。走過父親曾走過的地方，紀錄那一段段用生命、用鮮血、用青春烙下的真實歷史。
這本書是以女兒視角，帶著驚嘆、哀傷、憤怒、理解、感恩等錯綜複雜的情感，回望父親前半生的真實故事….
交往時期先生的一句話 打開父親壯遊的人生
爸爸幾乎從不提他打仗那段日子。除非媽媽追問，他才會在房間裡低聲嘀咕幾句，像怕吵醒誰，也像怕提到什麼就會惹禍。那時的我愛讀歷史，但讀的是唐宋元明清，近代總被課本簡略帶過，別說遠征軍，連孫立人是誰都不知道。直到我和先生交往，有一天散步聊天，我隨口說：「我爸年輕時好像去過印度打仗。」先生突然停下來，眼睛亮到像看到一段被埋住的真相：「妳爸是遠征軍？」。從那一刻起，我才知道，父親沉默的背後，不只是軍旅，而是一段整個世代都不太敢講的歷史。
父親沉默的背後 藏著一段段血淚的青春
父親不是讀書人，卻比很多讀書人更愛學。他不上班時，幾乎都坐在書桌前看書、寫字。聽媽媽說，他在軍隊裡請人教他識字，靠著翻字典，一個字一個字硬學，最後竟能看報紙、寫筆記。小時候家裡桌上總堆著報紙，我也跟著翻，耳濡目染看過《中央日報》《大華晚報》《民生報》，那些年代的新聞紙張很薄、字很密，但爸爸看得很認真。晚年我們同住，我特地為他訂《聯合報》，讓他保持閱讀習慣，也找抗戰、遠征軍、國共內戰的書與DVD給他看。那段時間，我慢慢懂了：對我而言那是「資料」，對他而言卻是「青春」。
父親十五歲被抓去從軍 從此踏上戰爭路
爸爸的出身很苦。他是四川鄉下孩子，家貧，小小年紀就被送去當泥水工學徒。約莫1939年6月某個夜裡，他睡到一半被抓去當兵，從那天起，再也沒見過父母和姊弟，那時他才15歲。你很難想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還來不及長大，就被迫離家、背上槍，走進一場看不到終點的戰爭。後來資料顯示，他在四川江津一帶服役、練兵，改編進工兵營，最後空運到印度受訓。第一次出國不是旅行，是為了打仗。那一代人的命運，常常不是「選擇」，而是「被推著走」。我每次想到爸爸的青春被這樣截走，心裡就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哀傷，也更能理解他為何把很多事鎖在心裡。
爸爸和孫立人將軍與「圓山動物園」鎮園之寶林旺的故事
我追查父親的足跡時，意外走進另一段傳奇：孫立人將軍，以及林旺爺爺。林旺不只是一頭大象，更像那段歷史的「活見證」。牠跟著部隊走過戰火、走過顛沛，最後來到台灣，被人記得、被人愛著、被人稱為「爺爺」。而我更震撼的是：林旺竟是爸爸的戰友之一。爸爸和林旺，都曾站在同一個時代的風口浪尖。
迢迢查父親遠征軍資料路 滿是無奈又無奈
我原本以為，追尋父親很簡單：找到他的軍籍資料，再對照書籍與紀錄片，就能拼出輪廓。沒想到，真正的困難不在歷史，而在「找不到」。我從國防部一路打到後備指揮部，轉接再轉接，像走不完的迷宮。2022年11月29日，我去電服務台，對方以規定為由拒絕提供往生軍人資料，理由只有兩個字：「機密」。我聽完愣住，心裡一下子空了。原來我不是第一個這樣追爸爸的人，很多人也想寫回憶錄、想找長輩的足跡，但都被擋在門外。
爸爸腦海中的戰場記憶 無奈成夜夜成惡夢
爸爸晚年睡覺常做惡夢，會嗚咽、會發抖，有時像在躲子彈，有時像在逃跑。我小時候不懂，只會走過去拍拍他的背，小聲說：「爸，沒事了，那是夢。」長大後才知道，我說錯了。那不是夢，是他真的活過。那一代人沒有「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這個詞，更沒有足夠的心理資源，只能把白天的正常撐住，把夜晚交給回憶折磨。爸爸還算幸運，至少有家庭、有孩子在身邊。更多單身老兵住在宿舍、榮家、或城市角落，政府也許給了基本生活，卻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他們心裡的戰場。
打仗勝利的背後 有無人記得的痛
看美國二戰電影，總會看到尊敬老兵的畫面：不管勝敗，人民都會說謝謝，都會給掌聲。《搶救雷恩大兵》《珍珠港》《諾曼第大空降》把「不放棄任何同袍」拍成信念。可我越讀遠征軍與國府軍的故事，越覺得心酸——我們也犧牲很多人命，也撐住大局，但最後很多人卻被當成砲灰，死了沒名字，活著被遺忘。爸爸曾跟媽媽說：「活到50歲就滿足了。」你以為那是消極，其實是他看過太多同袍年輕就倒下。
白色恐怖！封住所有老兵的嘴
台灣戒嚴與白色恐怖的年代，許多軍人、百姓都可能因一句話被抓走，甚至「寧可錯殺」的潛規則下，命運像被黑布罩住。孫立人官拜上將都能被軟禁數十年，更何況一般老兵？當年鳳山誠正新村風聲鶴唳，家家戶戶不敢談孫立人事件，孩子半夜聽大人偷偷交換訊息，只為求平安。爸爸或許也是在那樣的氣氛裡，把話吞回去，把記憶壓下去。這不是懦弱，是生存。
父親留給子孫的真實告白 我只能先做好能做的部分
我認為父親不只是一位慈祥的外公，他曾是保家衛國的軍人，在最極端的年代、最惡劣的戰場，仍努力活下去。更珍貴的是，他回到家庭後教我的，不是仇恨，而是善良。他說：「心地要善良，別人對你不好，笑笑就過了；要對做事的人好一點；要努力念書，知識是任何人拿不走的。」我明白，那些話不是雞湯，是他用命換來的體悟。也因此更想把父親的故事寫下來。
相信有眾多伯伯叔叔也如老爸一樣以自己的方式活出精彩的一生，有人幸運能自己出版回憶錄，有人在口述歷史的扉頁中留下片語隻字，而對廣大默默無聞的老兵群體，兩岸會用什麼樣的方式來看待他們，追憶這段撼動人心的歷史，還是一個問號，我只能先做好能做的部分，或許，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故事、一段影片、一本書，一點一滴喚起世人的覺醒，正視且重視如果不傳承這段歷史的真相，我們的子孫可能又重蹈覆轍，讓戰爭發生，可能又被政治操弄，無法明辨是非，可能妄自菲薄，輕忽光榮的戰史，更可能渾渾噩噩，如失根的蘭花。
本文撰寫與摘自麗文文化出版之《他從遠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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