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中心/記者彭光偉報導
美國與以色列近日對伊朗發動史無前例的猛烈空襲,甚至擊斃了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美國總統川普藉此呼籲伊朗人民把握機會起義、接管政府。然而,《POLITICO》的分析指出,儘管伊朗民眾對現有政權積怨已久,但回顧歷史,單靠外國的空中轟炸極難成功催生由下而上的民主革命。政治與區域專家警告,伊朗龐大的鎮壓機器依然存在,加上國內外反對派勢力長期分裂,伊朗未來的局勢恐將陷入更混亂的動盪或內戰,而非華府所預期的順利政權更迭。
美國總統川普公開喊話,伊朗人正迎來千載難逢的機會。隨著美國與以色列猛烈轟炸伊朗城市及最高領袖的官邸,川普公開宣告:「你們自由的時刻已經到來。當我們完成任務後,接管你們的政府吧。這將是屬於你們的,而且這可能是你們幾個世代以來唯一的機會。」
川普的這番動之以情,說明了美國正在尋求伊朗的政權更迭。在經歷了數十年的高度緊張、嚴厲指責與零星攻擊後,華府最終決定試圖徹底推翻伊朗政府,似乎也認定一般伊朗民眾將會起身完成這項任務。
畢竟,伊朗民眾對伊斯蘭共和國的不滿早已顯而易見。過去十年來,伊朗人屢次發起反政府的大規模示威,而這些抗議通常只有在政府以恐怖武力鎮壓後才會平息。例如在2025年12月至2026年1月期間,數十萬伊朗人上街示威長達數週,直到伊朗安全官員開槍射殺數千名抗議者才告一段落。
如今,美以戰機正在攻擊伊朗的軍事與安全機構,摧毀其他政府設施,並擊斃了最高領袖哈米尼及多位高層官員。川普政府似乎押注,伊朗人民很快就會接手政權更迭的過程、重返街頭,並成功推翻一個被大幅削弱的政府。
《POLITICO》訪問了多位政治學家與伊朗問題專家。儘管他們都樂見「人民力量」在德黑蘭迎來新領導層,但對於這場大規模空襲能否引發成功的起義,專家們表達了強烈的懷疑。
專家們首先指出,利用空中轟炸來煽動任何國家的政權更迭,在歷史上的紀錄極度糟糕。1991年2月,當美軍大舉摧毀伊拉克武裝部隊時,時任美國總統老布希(George H.W. Bush)曾在全球電視轉播中呼籲「伊拉克人民掌握自己的命運,迫使獨裁者海珊(Saddam Hussein)下台」。隨著美軍停止轟炸,全伊拉克數以千計的庫德族與什葉派民眾確實發動起義,希望能徹底擊敗海珊受創的政權與被削弱的軍隊。
但結果並非如此。抗議爆發後,海珊的部隊動用直升機、火砲與地面部隊對付自己的公民,在不到五週內屠殺了超過五萬名伊拉克人。起義遭到鎮壓,海珊的統治也因此又延續了12年。這種伊拉克經驗,不幸地正是過去美國總統試圖用空中火力改變他國政府時的典型後果。
POLITICO訪問的專家還舉例,在韓戰期間,美國摧毀了北韓90%的發電量,希望能推翻金日成,但失敗了;在越戰期間,華府讓北越陷入黑暗,同樣未能奏效;甚至1998年柯林頓(Bill Clinton)轟炸面積不大的塞爾維亞,都未能讓反對派有空間將米洛塞維奇(Slobodan Milosevic)趕下台,反而是在16個月後因一場舞弊的選舉才被迫離任。
專門研究空中武力與政權更迭的芝加哥大學政治學學者佩普(Robert Pape)在被問及華府對伊朗的行動是否曾在其他地方成功時,回應:「從來沒有過,轟炸從未促使人民走上街頭推翻他們的領導人。」
佩普分析,空中武力紀錄如此糟糕有兩個主因。第一,轟炸往往會促使民眾轉向反對國內的異議人士,無論他們原本有多討厭現任領導者。「即使只有一點點暗示顯示你與攻擊國站在同一陣線,都會被政敵用來從背後捅你一刀,」他解釋。佩普甚至做了極端比喻:如果伊朗暗殺了川普,然後鼓勵民主黨支持者奪權,美國人會作何反應?同樣地,保守派可以想像如果伊朗對歐巴馬做同樣的事會發生什麼。即使你不喜歡國家的領導人,也不代表你會想和罷黜他們的外國敵人結盟。第二個原因是,單靠轟炸極少能完全摧毀一個政府的鎮壓能力。佩普說:「為了拯救支持民主的抗議者,你必須親臨現場,你必須在地面部署軍隊。」
POLITICO文章指出,由於伊朗政府極不受歡迎,分析師經常以外部攻擊是否會引發「聚旗效應」(Rally-around-the-flag effect,指面對外敵時內部團結)作為討論。多數分析師認為反應會出現巨大分歧,且伊朗人向來具有強烈的民族主義,對國際干預感到疲憊與戒心。專家指出,隨著美軍攻擊造成的平民傷亡增加,即使是痛恨哈米尼的伊朗人,也不會願意照著美國的要求去做。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會對此感到反感。國際危機組織(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伊朗專案主任阿里·瓦埃茲(Ali Vaez)表示:「有些人純粹出於絕望,一直期盼美國的軍事干預。」這些人,以及那些雖不滿空襲但渴望新政府的人,可能會如川普所願走上街頭。
然而,這些伊朗人將面臨第二個難題:政權龐大的鎮壓實力。伊朗擁有多個有能力且負責鎮壓示威者的機構,並且在全國各地分散部署了大量武器庫存,部分原因正是預期美國會發動攻擊。這意味著無論美以投下多少炸彈,都很難真正癱瘓其安全部隊。瓦埃茲直言:「美國基本上必須在幾個月內,完成過去在阿富汗和伊拉克花費數年才做到的事。我實在看不出這怎麼可能。」
群眾革命面臨的最後一個障礙是:伊朗的反對派缺乏組織、力量薄弱且內部分裂。雖然伊斯蘭共和國未能為其人民提供運作良好的經濟與體面的生活水準,但它在關押反對者方面卻極為高效。伊朗擁有政治參與度極高的海外僑民,但卻飽受內鬥之苦,特別是在支持前伊朗王儲雷札·巴勒維(Reza Pahlavi)接管國家的人,與反對他的人之間。因此,反對勢力將很難協調一致,更別說要壓倒政權殘存的勢力了。
瓦埃茲指出,政權已經在街頭部署民兵以維持秩序並防止動亂。特別是在經歷去年12月與今年1月數千人死於政府鎮壓、以及美以空襲,他對於反對派是否準備好團結起來舉行大規模抗議抱持懷疑態度。
雖然轟炸行動可能從未成功煽動過起義,但歷史上確實有外國空中武力「協助」推翻獨裁者的案例。在利比亞,北約(NATO)在格達費(Muammar al-Gaddafi)開始鎮壓人民後對其部隊發動空襲,這發揮了關鍵作用。在行動開始約六個月後,叛軍勢力成功將格達費政府趕下台。
儘管利比亞的叛軍在北約轟炸前就已存在,但這對期盼此次空襲能推翻伊朗的人來說,仍是一個較為樂觀的先例。有些專家對伊朗的未來相對看好。伊朗或許沒有武裝且組織嚴密的反對派,但確實擁有堅定的反政權人士。
專家貝納姆·塔列布魯(Behnam Taleblu)在近期的一篇文章中指出,最近一次抗議活動的死亡人數(有觀察家估計超過三萬人)證明了示威者願意付出多大犧牲,以及鎮壓他們變得多麼困難。他樂觀認為,如果轟炸持續並擴及地方警察總部與低階指揮官,一般伊朗民眾確實有動力清除任何政權殘餘勢力,因為「伊朗人民具備所需的動力與決心」。
POLITICO認為,就目前而言,美國與以色列的攻擊無疑是壓倒性的。雖然「斬首行動」在煽動政權更迭的歷史紀錄不佳,但很少有政府能在攻擊的前36小時內,像美以這樣擊斃如此多的高層官員。華府不僅暗殺了伊朗最高領袖,還消滅了他的多名核心副手,這是美國在韓戰、越戰與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中從未實現的目標。
包含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阿里·尚卡尼(Ali Shamkhani)、國防部長、武裝部隊參謀長,以及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的負責人皆已身亡,空襲更炸死了無數中低階指揮官。雖然很難準確說出一般伊朗人對這一切的感受,但網路上確實流傳著許多民眾慶祝哈米尼死訊的影片。中東研究所(Middle East Institute)資深研究員亞歷克斯·瓦坦卡(Alex Vatanka)說:「我們處在一個不同的境地,這是一個你開始敢於做夢的時刻。」
然而,現在下定論還為時過早,慶祝的影片不能證明推翻政府的起義即將到來,網路上同樣也有伊朗人哀悼最高領袖的影片。即使是樂觀的塔列布魯也表示,儘管美以有了一個好的開始,但局勢將如何發展還很難說。
事實上,幾乎所有受訪的伊朗分析師在被問及接下來會如何發展時都持保留態度。他們唯一達成共識的是,這個國家將會被徹底改變。英國查塔姆研究所(Chatham House)中東與北非計畫主任薩納姆·瓦基爾(Sanam Vakil)表示:「我們所熟知的政權將不復存在,它會演變成另一種形態。」政府已有太多部分被摧毀,無法再像過去那樣運作。
但這並不意味著伊朗會朝著更好的方向改變,或者一般伊朗民眾對接下來發生的事能有發言權。美國和以色列很可能會像在委內瑞拉那樣,找尋一位願意合作的政權內部人士來協助接掌大權,甚至可能試圖安插一位來自國外的人選。另一種可能是,伊朗政權眾多的應變計畫之一發揮作用,國家將由新的最高領袖統治;或者某位官員或指揮官成功統合殘存勢力,成功鞏固大權。又或者,政權可能徹底崩潰,不同的武裝團體將為了奪權展開暴力火拚,就像利比亞在後格達費時代陷入的內戰一樣。
但無論結果為何,專家認為伊朗人都必須透過戰鬥才能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而在這個充滿混亂、面臨危險與動盪的時刻,為民主抗議不太可能是他們首要關心的事。「我認為人們現在只是在試圖消化並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瓦基爾說,「他們將專注於如何讓自己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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