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台中報導
立法有多難？以台灣來說，要通過一項法案，簡單來講，就是一場結合了法律專業、政治博弈與社會溝通的馬拉松。但在我國立法史上，有一名僅國小畢業的母親「柯媽媽」柯蔡玉瓊女士，她顛覆了刻板印象，用最卑微卻堅毅的姿態，撞開了權力核心的大門。在東海大學念研究所的長子柯重宇，慘遭違規聯結大貨車輾斃，肇事方不僅沒有任何的愧疚，甚至冷言冷語說：「撞死人跟吃飯一樣，30萬要不要？」柯媽媽化悲憤為力量，希望悲劇就止於自家重宇身上，她花了8年時間四處奔走，甚至感動時任總統的李登輝，最後在1996成功讓《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三讀通過。
23歲就結婚生子的「柯媽媽」柯蔡玉瓊女士，婚後生活非常艱辛，得一邊從事家庭代工、剝蚵殼和縫補衣服等賺錢養家，還得拉拔三個孩子長大。只有小學畢業的她不捨孩子「複製」自己的人生，所以她把賺來的錢都用來栽培孩子們念書，灌輸他們要好好學習，千萬別和媽媽被錢追著跑。
協助柯媽媽當年推動立法運動的學生之一賴美媖，她告訴記者，柯媽媽有幾次都接受她的邀請，在她的狹小租屋處過夜，幾次的相處下來，「柯媽媽真的是個非常節儉的人，但她從不喊苦，像吃飯，她都會跟我說：『美媖我不餓，我吃得很少，我們水餃就一份分著吃好不好？』她把自己過得很省，因為賺來的錢全都要供孩子們念書，那種精神和母愛，真的很讓我佩服。」但更讓人敬佩和不捨的是，柯媽媽待人相當客氣，不喜歡占人便宜，賴美媖說，每次柯媽媽離開她的租屋處前都會悉心的打掃過，甚至堅持跪地拿著抹布擦地板，一邊擦一邊對賴美媖說：「美媖，妳讓我在這過夜，我沒什麼能報答妳，只能幫妳把環境弄乾淨。」這份連細微處都不願虧欠他人的體貼，正是柯媽媽日後能動搖權力高牆的純粹力量。
為人誠懇又認真的柯重宇，東海大學國際經營與貿易學系榮譽教授林財丁說，雖然他不多話也不愛出風頭，但這學生的表現指日可待，無奈1989年6月28日，學期的最後一天午後，慘遭違規超車的聯結大貨車從後方輾斃，讓所有的希望戛然而止。
對柯媽媽來說，長子的離去像是天塌了一半，但更讓她心寒的是肇事方的冷酷。那句「撞死人跟吃飯一樣，30萬要不要？」成了刺進她心底最深的一把刀，她意識到，若沒有完善的法律保障，受害者家屬永遠只能是待宰羔羊！於是，這名連法律條文都看不懂的母親，在東海師生的陪伴、協助和支持下，從校園的演說，最後決定北上陳情。
那幾年，立法院門口總能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她」就是大家所稱的「柯媽媽」柯蔡玉瓊女士。當時的她，背著沉重的看板或拿著兒子的遺照，在寒風中靜坐、絕食，甚至在陳情時播放喪禮音樂「超渡」立法怠惰。她的訴求很簡單：「不能再讓下一個家庭經歷這種痛。」
皇天不負苦心人！1996年11月13日，這場長達8年的馬拉松迎來了最關鍵的轉機。時任總統的李登輝，在多次前往辦公室的途中，透過車窗看見這名風雨無阻的母親，李登輝曾對身邊的人說，看著那麼瘦小的身影，他總會不禁想起自己的長子（其長子李憲文於1982年病逝），自己也經歷過喪子之痛，所以對於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他懂。
那天（1996 年11 月13 日），李登輝前總統選在國民黨中央黨部正式接見柯媽媽，據當時在場人士事後轉述，柯媽媽見到總統時，沒有激進的言詞，而是帶著受難者的照片，平和卻堅定地述說立法的重要性。李登輝聽完後，眼眶泛紅，深受震動地說出那句震撼全台的名言：「柯媽媽，我的心被妳無私的大愛感動了。」這句話不只是安慰更是承諾，因為李登輝隨即以黨主席身分要求國民黨立院黨團：「這個法案，一定要過！」
在總統府的強力介入下，原本因利益團體杯葛而卡關多年的《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在兩人會面後的一個月內（1996 年12月13日），奇蹟般地三讀通過。法案通過那天，柯媽媽沒有大張旗鼓地慶祝，她一如既往地低調，回到台南老家，對著重宇的照片輕聲說：「兒子，媽媽沒讓你白死，我們救了更多的人。」
這項法案至今已守護台灣無數家庭超過了28個年頭！每當車禍發生時，受害者能第一時間獲得理賠保障，背後全賴這名曾跪地擦地板、省下水餃錢栽培孩子，最後卻把對兒子的思念化為全民保障的平凡母親。柯媽媽的故事證明了，這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不是權力，而是母愛轉化後的無私與堅持。
法案通過實施後，柯蔡玉瓊將車禍受難者救援協會解散，把最後所得善款加上自掏腰包的錢，買了兩部救護車捐給台北市政府。但讓人動容的是，法案通過後，前總統李登輝不僅邀請柯媽媽到總統府，甚至還和太太親自到台南拜訪。當時李登輝前總統與夫人曾文惠女士，放下國家元首的尊榮，以一對同樣經歷過「喪子之痛」的父母身分，走進柯媽媽那間狹窄且充滿生活痕跡的屋子。
那一幕，跨越了政治與階級。李前總統與夫人在柯重宇的靈位前上香，兩位白髮人面對著照片中年輕的面孔，眼神中滿是不捨與理解。曾文惠女士當時拉著柯媽媽的手，兩位母親雖然生長環境迥異，但那一刻，失去孩子的痛楚讓她們的心緊緊相連。李前總統當時更感慨地對柯媽媽說，自己很敬佩這份將個人悲劇轉化為社會大愛的勇氣，這不僅是救了重宇，更是救了全台灣的家庭！
根據國史館的資料，在1998年時，李登輝前總統在總統府接見「中華民國車禍受難者救援協會」理事長柯蔡玉瓊（柯媽媽），兩人當時的談話內容詳實記錄了《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立法過程的艱辛，以及柯媽媽為了完成亡子心願，奮鬥8年的心路歷程，以下為根據國史館保存的資料還原當時的對話內容整理：
總統接見中華民國車禍受難者救援協會理事長柯蔡玉瓊談話紀要
時 間： 民國87年2月25日（星期三）上午11時
地 點： 總統會客室（3樓）
賓 客： 柯蔡玉瓊（柯媽媽）
陪 賓： 黃副秘書長正雄
記 錄： 陳世杰
總 統： 您的工作結束了嗎？
柯媽媽： 已經告一段落了。我要特別感謝您的幫忙，沒有您的幫助，法案是沒法通過的。
總 統： 不容易呀！奮鬥了8年，那一陣子看您每天在立法院門口請願，令人感動。
柯媽媽： 若不是您那天的召見，這個法案恐怕仍然遙遙無期。
總 統： 您在協會的工作結束了嗎？打算去哪裏唸書？
柯媽媽： 目前在台南市復興國中補校1年級唸書，已過了一個學期，學校校長也是最近才知道我是「柯媽媽」。
總 統： 只在晚上唸書嗎？總共要讀幾年？
柯媽媽： 要唸3年，功課不錯，他們說，考上台南第一高級中學，應該沒問題。
總 統： 是不是要唸到博士班？
柯媽媽： 計畫是由國中到高中、大學，再到碩士，以完成兒子的心願。
總 統： 協會的工作已告一段落了？
柯媽媽： 對於車禍受難者，我國社會已有給予保障，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實施1年來，我們特別監督財政部，它的作法基本上是公平的，財政部所設立的汽車交通事故特別補償基金，對肇事逃逸案件的被害人也有保障辦法，現在可以比較專心的去唸書。
總 統： 您如此熱心，日後可以考慮做些社會服務的工作。
柯媽媽： 其實前後算來，個人投入這個工作有9年整。
總 統： 不容易呀！就像我當總統也已經有10年了。
柯媽媽： 做事應該有始有終，現在我的工作已完成，我要為我的兒子繼續唸書，以填補他後半生的空白，也讓我這生沒有白來。第1個學期比較難，現在不錯，同時我也做車禍受難者家屬的服務工作。
從推動法案的整個過程中學了很多，涉及的範圍也很廣，服務的對象更包含不同的宗教，有佛教、基督教、道教、一貫道等等，這都是做正事。自78年兒子發生車禍以來，我在各處投書，國外如德國、美國都有，一步一步來，後來再追蹤法案的進度，從行政院到立法院，完全跟著法案跑，一心一意，可以說是進行了無計其數的請願。
總 統： 我那時也在觀察，看您的毅力如何，其實您這樣做可以救很多人。
柯媽媽： 我去黨部請願時，當時法案正在立法院。在法案審議的過程中，很多立法委員對我並不理睬，令人感到非常不滿。
總 統： 立法委員應該代表百姓才對，不應採取不理睬的態度。
柯媽媽： 從行政院那裏，我得到完全的配合，但在立法院中，神仙老虎狗俱在，非常困難。
總 統： 以您的遭遇，可以在今年立法委員的選舉中出來說幾句話，要選民睜亮眼睛，呼籲選民選出真正為他們做事的人。
柯媽媽： 其實立法委員都很會吹噓，記得法案在立法院交通委員會時，當時輪值的主席蘇貞昌委員竟然想要變更議程，使這個法案無法順利通過審查，情況非常緊張。
總 統： 去年縣長選舉如果您出來站台，把這段真相說出，他可能會落選。
柯媽媽： 一切本都已經就緒，蘇貞昌竟然要決定變更議程，差1票，表決就通過了，還好後來重複表決沒通過，才得以開始審查。
總 統： 反對這個法案的都是為了汽車公司的利益？
柯媽媽： 公路法第65條有關強制責任險的規定，由於採過失主義和被害者須負舉證責任，因此車禍被害者家屬須打贏官司才能獲得保證金，在被告往往會設法淹沒證據的情況下，實在很不公平；另一方面，被害家屬常是最後獲告發生車禍的人，到了現場連哭都來不及了，哪有心力去尋找和保全證據呢？此外，舊法令規定，被壓死的人才可以獲賠的作法，使有關的肇事責任無人承認，人都是為自己，對車禍的理賠，由於涉及的利益總數有幾百億元，保險公司和財團是掛鉤的。
在我兒子死後，很多人勸我不要理，要我到世界各地走走、散散心，但是我總願和財團有關關係。其他也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例如有關保險理賠金額的請領問題，由於肇事者才有請求權，受害者家屬無請求權，這樣的規定根本就是對保險公司有利的；強制汽車責任保險法通過後，120萬的理賠金在15日內要寄出，採取同人同車主義，不僅保額提高，同時也對肇事者採取吊銷駕照，對於預防或減少車禍的發生應有幫助；此外，根據新法，乘客也可獲得理賠，而汽車交通事故特別補償基金是將錢放在特別帳號內，保險公司只能拿業務費用，不能動用，日後也可以減保費，無盈無虧，可以達到多數人來保障少數人的目的。目前男女保費分別為1,900元及2,000元，每年保費比以前僅多800、900元，但可獲得更多的保障，是值得的。不夠目前有關的宣傳仍然不夠，有需要加強，讓大眾更加瞭解。
柯媽媽： 85年11月13日，我去黨部請願，由於您的接見和協助，使法案得以順利通過，您實在在做一件功德。新法實施後，目前賠償基金已付了3,000多萬元。所謂「1人出車禍，全家天昏地暗」，我是以視死如歸的心情去推動法案，不成功也要一輩子做下去，所以我耍絕食，還好10天的絕食未出事。
總 統： 您可以把奮鬥的過程和經驗留下來，不一定自己寫，可以以口述的方式請別人寫。
柯媽媽： 我的故事，您聽不完的。
總 統： 您可以把以前的情況和現在的作法一比較，可以找中央日報將您的故事描寫下來，讓大家有機會看看。
柯媽媽： 其實我已在外面講了很多，幾乎講啞了。
總 統： 請丁先生找人把她的故事和豐富的經驗寫下來，慢慢累積。
丁遠超： 可以找記者採訪。
總 統： 以口述方式記錄下來，中華日報的記者也可以，印出來後讓大眾瞭解，日後對交通事故的減少會有幫助。
柯媽媽： 如能這樣做，也可以解決很多因代位求償而引起的問題。
總 統： 您對法律用語頗瞭解，您可以唸法律。您的經驗豐富，有關車禍理賠問題可以寫博士論文。
柯媽媽： 確有很多人為寫博士論文前來找我。
總 統： 您可以把整個的過程和經驗，不限定字數，1項1項寫下來，這比唸研究所更寶貴。
柯媽媽： 修10個博士也未必能完成這樣的法案。
總 統： 今年年底立法委員的選舉，您可以出來站台，從台灣頭到台灣尾，鼓勵民眾多投熱心公益的人選，這也是對台灣有愛心的表示。我要贈您「我的台灣，我的人生」這本小冊，希望您可以和我一起來幫助台灣的民眾。9年的奮鬥極不容易，如有精神上的支持，可以為台灣做更多的事情，您可以說是志工的成員，我要在這本小冊上寫幾個字作紀念。
柯媽媽： 台灣沒有您不行。
總 統： 我會請中華日報的記者來找您，把您的故事寫下來讓民眾看，也方便您以後談話時參考。
柯媽媽： 日後倘有幫得上忙的地方，我會盡力。
總 統： 您可以協助淨化台灣的政治，您可以唸書並擔任志工。我要引述聖經上的詞句送您1句話。
柯媽媽： 請總統簽名。
總 統： 您是以實際的行動去付出，而不是光說的。
柯媽媽： 很多人欺負我，說我柯媽媽只有小學畢業而已，能講什麼話呢？
總 統： 我要贈給您的是，聖經馬太福音第11章第12節的經文。
黃正雄： 這是總統肯定您為社會服務所作的貢獻。
柯媽媽： 還好遇到您，不然真不知要繼續奮鬥多久。
總 統： 這個社會是有很多的問題。
柯媽媽： 立法院有很多的委員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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