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記者鍾志鵬 / 台北報導
當年剛投入鑑識工作的謝松善，第一次面對殘忍的滅門案件，從下午趕到現場，一路忙到深夜。那一夜，他睡不著。因為腦海裡反覆浮現的，都是兩個年幼雙胞胎像睡著般的死亡容顏。唯一生還的林義雄大女兒林奐均事後回憶，當時是她親自開門，也看見了凶手的臉。但因為年紀太小又受重傷，記憶模糊。她只記得，那個人是曾經來過家裡的「那個叔叔」。
謝松善嘆每到二二八這一天 林宅血案都會重回腦海
謝松善說，當天，從下午2點接到電話趕到現場，一直忙到半夜1、2點，才回到辦公室。因為隔天還有許多工作要做，所以我沒回家，直接留在辦公室睡覺。那天雖然被蒐證工作折騰了一整天，但是再怎麼累，就是睡不著。這混亂的一天，所有的一切，包括凶手殘忍的殺人手法、紊亂的命案現場、鑑識工作進行的過程，對他來說都是震撼教育。
雖然平時近身接觸命案現場會膽顫心驚，但這一夜無法闔眼，是因為被深刻的哀傷所打擊。小小雙胞胎可愛的、貌似睡著的死亡容顏，就像跑馬燈一樣，不斷縈繞在眼前，我的內心實在無法平息。這是個多麼殘忍的案子！而凶手的專業度也讓他震驚，一整天下來竟無法採集到任何有效的跡證。
一直到退休前，每年228這一天，這個案子都會準時重回腦海，影像如新，歷歷在目，它超越時空，帶著我的心神重返犯罪現場，每年此時都要自問，還可以為它做什麼？在鑑識這門專業領域裡，自己還可以怎麼努力？
這起事件至今無法破案。一來三十多年前不像現在科技進步，能靠DNA鑑定與監視器讓犯罪無所遁形；二來現場太混亂了，沒有完整封鎖保全，太多人進出沒有戴手套、穿鞋套，現場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三是凶手太專業、太小心，幾乎不留任何痕跡。
現場封鎖失序亂 林宅血案關鍵證據被破壞
謝松善表示，回頭檢視林宅血案，認為當年的辦案條件與今天相比有巨大差距，其中最致命的一點，就是現場封鎖與採證程序不夠完整。
按照現在的標準，命案現場必須劃分三個區域。最核心的是「第三圈」，這裡是犯罪現場，只允許鑑識人員進入採證。第二圈則是臨時指揮區，警方與相關人員在這裡開會與討論案情。最外圍的第一圈則是媒體與一般人員停留的位置。
然而林宅血案發生時，這樣的制度並沒有被嚴格執行。當鑑識人員抵達時，現場已經有許多人進出。家屬、警方甚至其他人員，都在犯罪現場附近走動。這樣的情況很容易破壞跡證，也讓鑑識工作變得更加困難。
其中最關鍵的一項跡證，就是鞋印。如果現場保持完整，理論上一定能找到凶手留下的鞋印，並從鞋印推測犯人的身高、人數與行動路線。但因為現場被破壞，這些可能的線索很快就消失了。
民國69年鑑識科技不比現在 DNA鑑定還沒有
謝松善指出，除了現場管理問題，另一個重大限制是當時鑑識科技尚未成熟。40多年前，DNA鑑定技術還沒有普及。如今只要極微量的皮屑或汗液，就能分析出DNA，甚至只要碰過物品留下的細胞，都可能成為破案關鍵。但在當時，這些技術並不存在。如果案件發生在今天，只要凶手在現場留下任何接觸痕跡，都可能被採集並比對身分。血液、唾液、毛髮、皮屑，甚至指甲縫裡的微量組織，都可以提供重要證據。
謝松善提到，當時林母曾經與歹徒激烈搏鬥。如果她抓傷凶手，只要留下微量皮屑，就有可能透過DNA比對找出兇手身分。但在那個年代，鑑識科技還沒有走到這一步。這也是林宅血案始終難以突破的重要原因。
唯一生林奐均記憶破碎 曾經來訪的「那個叔叔」至今還是一個謎
謝松善表示，林宅血案要破案，先天和後天條件都不足。例如，當初曾有一通電話在犯案時間從現場打出去，到一家餐廳找人，那究竟是誰？始終查不到。林宅血案發生時，監視器的裝設不若現在普及，無法推論受害者返家，以及凶手闖入的時間。
雖然唯一生還的大女兒事後口述，當時是她開的門，還見到凶手的臉，但是因為年紀太小，受傷後因為驚嚇過度，記憶模糊，導致指認困難。也曾有目擊者說，看到當時附近有個蓄著大鬍子的男子。但是，每個留了落腮鬍的外國人長得都很像，而且大女兒說凶手是曾到過家裡的「那個叔叔」，並沒有提到大鬍子這個特徵，因此也無法證實。於是「那個叔叔，到底是誰？」這句話成為整起案件最神祕的一句線索。
林宅血案46年至今還沒破案 林義雄母親、雙胞胎女兒依然在「提醒」
謝松善感嘆，時間已經過去46年，世界已經改變。DNA鑑定、監視器與數位科技，讓犯罪越來越難隱藏。許多陳年舊案，也因為科技進步重新被破解。但林宅血案，仍然停留在歷史的陰影裡。
對謝松善來說，那對雙胞胎安靜的臉，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記憶。那不是一段普通的工作經驗，而是一個鑑識人一生無法忘記的畫面。他說，每當想起那一幕，就像有人在提醒他這起案子，還沒有結束。那兩張稚齡的臉，像一個無聲的訊息，一直在提醒著鑑識人員與整個社會：真相，還在等待被找出來。
本文撰寫與摘自任性出版之《台灣大案鑑識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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