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台中報導
去(2025)年底資深藝人曹西平在家中猝逝,其中最惹人鼻酸的是,生前與家人疏遠的他,遺體險些面臨「有名無主屍」的處理流程,因為乾兒子Jeremy和他並無血緣關係,在法律的受限下,讓他的後事處理一度陷入困境。這起憾事也顯現出,在超高齡社會下,傳統有血緣家屬安全網的失靈與真空。而這類「看得到卻救不到」的窘境,正突顯出推動「成人監護」與「意定監護」制度的重要性,因為人生的最後一哩路,血緣不再是唯一的依靠!
隨著高齡化與少子化浪潮的來襲,台灣社會結構早已發生根本性的質變,「老老照顧」、「老少照顧」與「單身孤老」成為現今常態。而這樣的常態也為許多失智長者或身心障礙者帶來殘酷的困境,那就是,當他們失去自理與判斷能力,且「家屬」這層安全網因故缺席、失能,甚至因利益衝突斷裂時,誰能替他們簽下那張手術同意書?誰可以確保他們的財產不非法挪用?他們的人生最後一哩路,由誰給予他們尊嚴和保障呢?
談及「監護權」,大家普遍和刻板印象都只會想到未成年子女的扶養爭取,但事實上,成年人同樣需要監護制度的守護。當一個成年人因心智、精神障礙或其他心智缺陷,導致辨識能力不足時,法律就需要介入,也就是透過「成人監護」制度為其指派一位監護人,代為處理醫療決定、生活照顧和財產管理等。
聽起來是多麼的現實和殘酷,但在這張悄然失靈、真空的血緣安全網,以及法律的冷冽條文之外,有一群人正努力去填補那個「洞」,像是各縣市的社會局或社福機構等。以台中來說,弘道老人福利基金會就以「法人」身分承接起「監護人」這個重擔,而社工負責擔任執行者。因為他們的存在,讓許多孤老且失能的阿公、阿嬤,得以在生命的最後一哩路擁有「契約家人」、「社會家人」,可以獲得應有的尊嚴與照顧。
「On Call」的守候:是監護執行者更是無血緣的家屬
「我覺得講白話一點,我們就像是個案沒有血緣關係的家屬,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我們就像他的孩子、孫子一樣,得協助完成,甚至代替真正的血親去盡到那責任和義務。」在弘道基金會擔任成人監護社工近6年的李學玫,她語帶堅定但又充滿溫柔地解釋成人監護社工與一般社工的差別。但她接著補充道,其實不論做了多久,在擔任社工這條路上,自己仍是不斷地在學習,「還是有很多沒碰過的事情,有時突然遇到時也會自我懷疑:『這真的是我們該做的嗎?需要做到這個份上嗎?』但冷靜下來想,若關係著個案的權益,我們理所當然要去做,若是站在『家屬』這個角色,又或者把自己當作是個案,若我覺得,『我們是他的話,我們也會做這樣的選擇,那我們就會去執行。』簡單來說,很多的出發點都是站在個案的權益上,儘量設身處地為他著想,思考他想要做什麼樣的選擇。」
另一名成人監護社工范家瑜則形容,「On Call」是這份工作的日常,因為這些阿公、阿嬤其實都是無法自主做決定且身體可能有狀況的,「因為我們是他們唯一的『家人』,也就是監護權執行者,所以若他們發生什麼狀況時,很多時候我們得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范家瑜舉例,曾經有一年的小年夜,當家家戶戶正準備過年、圍爐團圓之際,自己突然接到一通醫院的急診電話,雖然對家人感到抱歉,但使命感讓她二話不說驅車前往南投簽署文件。還有一次是凌晨2、3點,她騎著機車直奔醫院,並在急診室陪伴個案,直到確定沒問題了才再騎車返家,「回到家已經4、5點了,但完全沒有想到累不累這個問題,而是心裡一塊大石頭放下了,就覺得:還好長輩穩定下來了!」
即便這份工作需要極大的體力與心力,范家瑜說她至今未曾想過放棄,因為她看見了這群長輩在失能之後的脆弱與純真。有的長輩即使意識不清,仍會像孩子般對著她鬧脾氣,抱怨被管路約束不舒服等,「其實他們只是需要有人理解、有人安撫,還好有我們一起接住他們,讓他們在晚年至少是安全、乾淨且有尊嚴的。」
法律縫隙裡的掙扎:想放手卻不能放手的痛
儘管身為法院認證的監護人,但在面對生命終點時,社工們仍常感到深深的無力。最讓她們揪心的,是關於「急救」的決定。
「看著長輩已經奄奄一息,全身插滿管路,一張又一張病危通知開出來,我們好想讓他們尊嚴地走,但法律規定只有親屬能簽DNR(不施行心肺復甦術)。」身為法人監護社工,即便看著長輩受苦,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急救程序不斷循環。范家瑜語帶哽咽地說:「我們只能沉默,然後看著醫療人員依照自己的專業和職責『盡力急救』,但那種不忍心,是我們永遠的煎熬。」
跨越生死的約定:那句「捧斗」竟成了真實
在長達數年的服務中,社工與長輩之間發展出的情感,往往超越了法律上的關係。李學玫曾為了讓失能長輩安心安置,慎重地請來專業人士為長輩家中的神明辦理「送神」儀式;也曾在整理房子時,細心地在天花板或床底找尋長輩珍藏一輩子的積蓄,只為了守護這份長輩最後的權益。
而范家瑜則分享了一個令她永生難忘的故事,她說,有一位重聽的伯伯,生前總把「弘道(Hóngdào)」聽成台語的「捧斗(Pǎng-táu)」,還曾笑著對她說:「我還沒死,妳就要幫我捧斗喔?」
沒想到,伯伯走後因為真的無親無故,在告別式當天,禮儀師詢問范家瑜是否願意代為執行。那一刻,她捧起了老伯伯的骨灰罈,「我心裡對他說:『伯伯,我真的來幫你捧斗了。』」這不再是合約上的義務,而是身為家人最後的溫柔送別。
這是一場對於「老後尊嚴」的集體投資
弘道基金會台中服務處處長陳國慶受訪時坦言,弘道以「法人」身份擔任監護人這條路,已經走了20多年,目前仍是全台極少數願意承接這項重擔的團體。陳國慶指出,擔任成人監護的社工相當不容易,不僅要懂法規、地政、醫療,更要有一顆強大的心臟。他透露,基金會曾經為了圓一位在監獄服刑兒子的心願,身為處長的他親自簽下保證書,讓受刑人能出監見病危母親最後一面。
「那個決策很難,但我選擇相信夥伴,也相信母子間最後的連結。」陳國慶說,這不只是在幫長輩管錢、管病,更是在守護「身而為人」最後的體面。
至於容易讓大家有疑慮的財產問題,陳國慶強調,千萬別覺得監護人是想覬覦財產或什麼的,因為身為法人監護人,每一筆花費都需向法院呈報清冊,且受監護人往生後,監護關係即刻終止,財產會移交給法院指派的遺產管理人。
提早規劃,別讓人生最後一哩路斷裂
面對不婚不生的浪潮,陳國慶處長與兩名社工一致建議大眾應及早認識「意定監護」制度:
1、錢要存夠:這是老後尊嚴的基礎。
2、善用工具:透過「意定監護」在清醒時指定信任的對象(自然人或法人)擔任未來監護人。
3、配套規劃:結合「銀行信託」管理財產,並預立「醫療決定書(AD)」與「遺囑」。
台灣正步入「大孤獨時代」,決定不婚不生的年輕一代,或許現在正快樂,但面對老後的失能風險,我們準備好了嗎?
訪談結束時,社工們留下最誠懇的建議:如果可以,請提早為自己選好那位「無血緣的家人」!別讓自己辛苦一世,最後卻在冰冷的行政程序中,成了孤單的有名無主大體。
「會不會是因為他們知道,最後送走他們的人是妳,所以他們很放心?」這句主管的支持,成了社工們在無數個告別夜晚裡,唯一的慰藉。在台中這塊土地上,這群「無血緣家人」正用他們的堅持告訴我們:愛,可以超越血緣;尊嚴,不該有真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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