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南投-嘉義報導
在海拔三千公尺的山脊上,有一種沈默的重量超越了所有精良裝備,那是生命歸途的最後一程。《三立新聞網》專訪到玉山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紀實他35載生涯中最驚心動魄的八小時。在一場大雨中的國際救援裡,他孤軍奮戰與死神拔河,並在希望熄滅後,化身為亡者踏上歸途前最後的依靠,守護那份在無訊號地帶最真實的職人溫度。
如果山林有記憶,那劉居賜的背脊,無疑是玉山這塊土地上最沈重也最溫柔的一道風景。現年60幾歲的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在三千公尺以上的雲端世界守護了整整35載,他曾見證稜線上被雷擊燒焦衣服卻奇蹟生還的登山客,也曾無數次與時間賽跑,處理心臟病發或急性肺水腫的受難者。然而,更多時候,他的肩膀扛起的是那些再也無法睜開眼、無法親自走下山的靈魂。
對於劉居賜而言,玉山從來不是用來征服的百岳之首,而是一座巨大的生命修煉場。每當救援的希望熄滅,所有的喧囂都會隨著風雪歸於寂靜,只剩下他與那具冰冷的身軀,在稀薄的空氣與絕對的孤獨中對峙。接手遺體的第一件事,他從不粗魯綑紮或機械搬運,而是先靜下心來,對著那具遺體輕聲許下諾言:「某某先生,我來帶你回家了,請保佑大家平安下山。」
雖然他常笑稱自己只有八分之一的原住民血統,但那份對大地的敬畏、對靈魂的體恤,早已深深刻進了他的骨子裡。談起救人,他的眼神裡有一種看透生死的平靜,但在提到職涯中唯一一次「救不回來」的經歷時,那種遺憾仍讓空氣瞬間凝結。
那是一場發生在下午兩點的噩耗,通報進來時大雨已連綿整日,山徑濕滑且風勢強勁,一行來自馬來西亞的登山隊在主峰線遭遇重度失溫,一名老先生支撐不住倒下了,當時還沒正式交班的劉居賜二話不說,在風雨中強行上山將老先生背回排雲山莊。他脫下自己乾爽的排汗衣給對方換上,不斷餵下薑湯,試圖用最原始的人體溫度去對抗高山的嚴寒。
原本看起來稍微恢復的老先生,卻在深夜出現了尿失禁——這在劉居賜的經驗裡,往往是身體機能崩潰前夕、所謂「回光返照」的凶險訊號。晚上十點,老先生的心跳停止了,在那個沒有醫療團隊、沒有輪班替手的極高海拔山莊,劉居賜獨自開始了這輩子最漫長的8小時急救。
他並不是在平地跪姿施救,而是在狹窄的床位旁,為了避開障礙與空間限制,長時間彎著腰,以極為吃力的姿勢持續進行胸外按壓。那是一場與時間拉鋸的肉搏戰,每一次AED進行心律分析的短短數秒,是他唯一能暫時停手、換氣的空檔。隨著時間推進,凌晨的山屋逐漸冰冷,手下的身體也開始僵硬,但他仍不能停止動作。
「家屬在旁邊崩潰哭喊,消防隊還沒上來接手,如果我這時候停了,所有的法律責任與家屬提告的壓力,都會落在我一個人身上。」他忍受著腰椎幾近斷裂的痛楚,直到清晨六點消防員抵達確認死亡後,那雙機械式按壓的手才終於放了下來。他對老先生的女兒說:「妳爸爸睡著了。」那是因為死亡的真相在當下太過殘酷,他選擇用最溫柔的方式,替這段跨國的歸途守住最後一點光。
要把一個完全失去張力、甚至已經僵硬的生命背下山,是體力與心理的雙重極限挑戰,劉居賜形容,遺體的重量與一般的登山包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會隨著地形擺動、極其考驗平衡感的沈重墜力。他曾背著已經僵硬、只能固定成L型架的遺體在狹窄陡峭的山路上潛行,也曾背過墜入深谷後肢體殘缺、甚至失蹤多年已成木乃伊或長蛆的屍體。
在那些驚悚的瞬間,他必須強迫自己關閉恐懼開關,把眼前的慘烈視為對「家人」最後的服侍。他在山路上一邊走,一邊對著背後輕聲聊天:「老哥,這段路比較窄,你幫我看著點,我們一起回家。」這種超越生死的對話,讓原本冰冷且令人畏懼的負重過程,多了一份屬於職人的慈悲與厚度。
然而,這種韌性往往是用巡山員的心理創傷換來的。劉居賜坦言,自己也是肉體凡胎,處理殘缺大體的畫面,有時會像老舊電影的殘影,在深夜夢迴時跳出來。在那個缺乏輔導資源的年代,他們下山後只能靠著幾口悶酒,或是躲進教會默默禱告,消化那些關於破碎身體與異味的記憶,他提到,有時背完遺體下山,整整一個禮拜吃不下一口肉。
這份工作「錢少、事多、離家遠」,他救過的人不計其數,卻也曾遇過救活了人卻被質疑路況、甚至被反告國賠的灰心時刻。但在受訪中他反覆強調:「如果你把山友當成自己的家人,你的速度會不會快?你會不會想盡辦法救他?」正是這份樸實的情感,讓他即便受了傷、腳扭腫了,仍堅持撐著木頭,一步步背著受難者走下山。
劉居賜從高山嚮導、協作與背工,一步一腳印走進國家公園。他常笑說:「空手背人算工作,背背包才算休息。」他曾在訓練中背起130公斤的人員,在實際救援中負重近百公斤,這背後隱含的是對體力極限的泰然自若。 劉居賜看著山頭上匆匆而過的年輕登山客,最擔心的不是接班人的體力,而是那份對生命的「溫度」是否能傳承下去。他憂心地指出,現代救援體系日益機械化,但如果在那些絕對孤獨的荒野中失去了對亡者的溫柔與敬畏,巡山員就真的淪為了冷冰冰的搬運機器。
記者兩天一夜跟著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與方有水的腳步,在稀薄的空氣中感受著他每一口深沈的呼吸,才明白「巡山員」的稱號背後,其實只是一個最平凡也最偉大的「家人」。當他們卸下那身佈滿汗水鹽漬與磨損痕跡的巡查服,留下的不只是修築好的步道,更是一份對生命最終尊嚴的敬虔。所以,下一次當山友們踏上玉山那條通往巔峰的路,在那些通訊歸零的山坳處,請記得曾有這樣的一群人,在那樣孤寂的寒夜裡,用他們那寬廣且佈滿老繭的肩膀,溫暖了無數孤獨且驚恐的靈魂,並始終在山徑的盡頭輕聲祈求著:「我來帶你回家了,請保佑大家平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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