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南投－嘉義報導
在海拔三千公尺的雲端邊境，有一群被稱為「保育巡查員」的守護神，他們身兼救護、消防、工程與生態監測多重身分。儘管在零下11度的極限環境中守護山林，卻長期面臨薪資斷層、職災保障匱乏與高壓待命的困境。隨著資深巡查員方有水即將卸下戎裝，他對體制發出的真情告白，不僅是一位老兵的叮囑，更是對國家山林政策最深沈的叩問：當我們向山致敬時，誰來保障這些守護山林的人？
玉山，海拔3952公尺，是台灣的脊樑。當遊客在排雲山莊讚嘆日出的壯麗時，有一群人正忍受著稀薄氧氣，在凌晨時分悄然起身。他們是保育巡查員，沒有鮮豔的披風，卻必須在極端氣候中扮演「包山包海」的角色。
「巡山員的工作，絕不只是散步巡邏。」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鄭瑞昌指出，這份工作實則充滿危機。從監測生態、更換相機電池，到清理生態廁所與災後搶修步道，每一項都考驗體力極限。劉居賜與方有水兩位資深巡查員，便是在這片荒野中駐守超過3、40年的靈魂人物。劉居賜形容，巡山員就像「行動式百寶袋」，甚至是「山上的百貨公司」，什麼都要處理。
去年底，某校長在後四峰失聯，訊息於凌晨3點傳入。當山下搜救隊仍在集結、直升機受限氣流無法起飛時，駐守排雲的巡查員已在凌晨四點冒著強風出發。鄭瑞昌處長感嘆，巡查員對地形與獸徑的熟悉度，「讓他們成為救人的人，也是帶路的人。」
然而，這群守護者在薪資與勞動條件上，卻呈現令人心酸的落差。依據約僱與委外助理兩套體制，巡查員最高薪資可達新台幣64,185 元，但新進委外助理僅從新台幣35,500 元起跳，將近3萬元的薪資斷層，反映了體制對專業經驗與外聘勞動力的差別待遇。
除了薪資，極端的環境更是常人難以想像。劉居賜回憶，山上最低曾遇過零下11度，室內水管凍裂噴濺，在沒有暖氣的年代，只能靠棉被與體溫苦撐。方有水也曾遇過醒來時室內水管已凍碎，在極端低溫下，生存本身就是挑戰。遇到颱風如莫拉克，山屋鐵皮被吹得像螺旋槳亂轉，巡山員只能躲在角落不敢動。而在這種艱辛的環境下，他們仍必須保持「半醒著生活」，因為救援任務隨時會降臨。
這種使命感背後，隱藏著巨大的職業風險。他們受命投入火場，或配合消防局進行攀降搜救，但法定身分並非「特種救難人員」，這意味著遭遇職災或心理創傷時，所能獲得的撫卹遠不及專職消警。他們在拿命換命的邊緣走鋼索，保障卻像山上的霧氣般稀薄。
在物資匱乏的高山現場，巡查員往往必須化身為「即興醫師」。早期沒有暖暖包，就煮熱水裝瓶當熱水袋；方有水曾用吹風機配合熱水袋交替保暖，救回一名失溫山友。當時患者醒來後甚至問：「我怎麼在這裡？」這種「土法救援」雖然簡陋，卻是奠定今日高山救護基礎的一環。
然而，這些救援背後藏著深刻的痛。劉居賜曾頂著家屬提告的壓力，在海拔三千公尺的山屋內，為一名失溫山友進行長達8小時的孤獨CPR，直到雙手僵硬、腰部幾近斷裂，那種在黑暗與屍冷中反覆按壓的心理負擔，成了巡查員夢魘中的殘影。
隨著「向山致敬」政策推行，山林全面開放，社會輿論卻習慣將山域意外矛頭指向管理單位。巡查員常面臨「救人被告、救不到人被罵」的窘境。鄭瑞昌處長直言：「第一批出發的人最危險，從平地快速上升到高海拔，高地適應是極大的挑戰。」
隨著方有水即將退休，這位守護玉山超過40年的老兵，在卸下制服前，留下了一段令人動容的真情告白。
「錢少、事多、離家遠，這7個字我背了一輩子。」方有水苦笑著說，年輕時也曾動過退意，但每一次把山友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看著他們重新睜開眼，那種「救人如救家人」的成就感，讓他一待就是40年。但他語氣一轉，透出了對未來的憂心：「我們這代人靠的是熱情跟使命感，但現在年輕人不一樣，你不能要求人家領著3萬5的薪水，在零下十幾度的地方拿命去拚。」
方有水向體制發出最後的喊話：「請給巡查員一份應有的尊嚴與保障。」 他強調，改革必須從三點著手：
1、落實同工同酬與危險加給：消弭委外與約僱的待遇落差，建立符合高山極限環境的風險補償機制。
2、法制化職災與心理保障：巡查員不該是救難體系外的編外人員，應納入專職救護保險與定期的心理諮商資源。
3、專業職能的傳承與尊重：巡山員是「高山專業職人」，不該只是「高級背工」。政府應建立完整的升遷與訓練路徑，讓這份專業能傳承下去。
「安全永遠是第一，不只是山友的安全，還有我們同仁的安全。」方有水最後深情地望向遠方的山頭，叮囑著年輕一代要對山林保持敬畏。玉山是護國聖山，守護著台灣的源頭，但守護神山的人，不該是體制下的孤兒。
英雄不一定要有披風，但英雄必須有尊嚴！在「向山致敬」的時代，唯有從法制與待遇上給予實質保障，才能讓這群在雲端守護靈魂的送行者，在寒夜裡也能感受到一絲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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