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雅筑/南投-嘉義報導
在三千公尺的高度,每一口稀薄的氧氣都是對生存的叩問。《三立新聞網》深入玉山核心,貼身紀實保育巡查員的日常,在海拔3402公尺的排雲山莊,見證前輩劉居賜與方有水如何以逾3、40年的歲月,守護這片島嶼的背脊。從負重前行的肉體磨礪,到零度寒夜的守候,再到邊坡拾荒的赤誠,這不僅是一場體能極限的採訪,更是一次靈魂的洗禮。透過記者的第一視角,揭開雲端後方那群無名英雄最溫柔也最堅毅的真實容顏。
採訪的起點,始於一場關於體能與耐力的「生存測試」。為了這次專訪,記者提前數月進行負重與坡度訓練,自認體能已足以應付媒體工作的基本需求。然而,當我在塔塔加登山口與資深保育巡查員劉居賜一起背上裝備,正式踏上玉山步道後,現實卻立刻給了我一記沉重的震撼。
那日清晨,山區籠罩在冷冽的薄霧中,60幾歲的劉大哥背著至少25~30公斤的行囊,那是包含個人裝備、糧食、換洗衣物和公務器材,以及備用救援物資的沈重負荷。我好奇地詢問:「大哥,一般你們從山下走到排雲山莊,大概需要多久?」他一派輕鬆地回答我:「大概2、3小時吧。」聽到這個數字,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從塔塔加到排雲山莊的8.5公里,海拔一路攀升至3402公尺,是一場漫長且缺氧的試煉。果不其然,因為我的加入,這趟行程足足多出了3、4倍的時間,我成了名副其實的「拖後腿者」,硬生生地從天亮爬到了天黑。看著劉大哥一路上臉不紅氣不喘,腳程健步如飛,而我卻每一口空氣都顯得虛浮,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暖心地安慰道:「畢竟你還要沿途拍攝、採訪,你不算是我帶過最菜的,算中等的啦!還好、還好。」這番話雖然化解了尷尬,卻更讓我看見在雲端之上,專業與日常累積出的體力鴻溝。
抵達排雲山莊後,入夜氣溫驟降到3、4度,凌晨甚至逼近零度。為了照顧我這個平地訪客,兩位巡查員展現了鐵漢柔情,除了原本的睡袋,更額外替我張羅了兩條厚棉被。我身上貼滿了暖暖包,裹著比他們多兩件的裝備蜷縮在床位上,但低溫依然侵蝕著意志,讓人輾轉難眠。
想到兩位比我年長的巡查員,他們長期在這高海拔又低溫的環境下工作,且連睡覺時間時,大腦與心裡在那一刻是處於「半醒」狀態的,在沒有足夠電暖設備的山屋裡,他們不僅是駐守,更是隨時待命。只要對講機或電話一響,即便在零度深夜,他們也得衝入黑暗救人。這種對生命的敬畏與隨時投入戰場的覺悟,讓我在發抖的被窩裡感到深深的敬佩。
排雲山莊熱騰騰的飯菜顯得格外得來不易,所有的食材、瓦斯罐和被褥等,全是由現稱為「協作員」的背工,以血肉之軀從山下一步一腳印背上山的。這份得來不易的補給,讓「把飯吃光」不再只是教條,而是對這份辛勞最起碼的尊重。山友們若有幸在此用餐,請務必珍惜這份雲端上的恩賜。
翌日,行程轉由資深巡查員方有水陪同下山。在雲霧散開的瞬間,我看見了巡查員長期維護後的成效——那些平時只能在動物園隔著柵欄觀看的帝雉、黃喉貂,竟在路旁與我們幸運地不期而遇。方大哥笑著說,這些精靈之所以願意現蹤,是因為它們知道這片家園有人在守護。
行經一段狹窄且路基不穩的邊坡時,方大哥突然腳步一頓,視線盯住下方十多公尺處一處凹陷,那裡掛著一塊疑似登山客遺留的塑膠垃圾。下一秒,我看見了此生難忘的畫面:背著20公斤行囊的方大哥,竟在沒有任何繩索防護的狀態下,俐落地一躍而下。在記者驚恐的抽氣聲中,他如山羊般穩健地踩在鬆動的碎石上,彎腰拾起垃圾。在那不到十公分的立足之地,他守護山林的本能超越了對高度的恐懼,當他翻身上來,拍拍泥土繼續前行時,我意識到,這份責任感已內化為他的反射神經。
兩天一夜的隨行往返,深刻感受保育巡查員工作不僅考驗體力,更考驗著對這片山林的深情與了解。他們既是救護員、工程師,更是大自然的守護者。
玉山是台灣的聖山,這趟採訪讓我看見,聖山之所以神聖,除了海拔3952公尺的高度,更因為有這群沒披風的英雄在守護。作為山友,入山前的事前訓練與功課,不僅是為了登頂的榮耀,更是為了在危急時刻不成為巡查員的負擔。對自己的身體有足夠的了解,是登山者的第一課,當你準備好體能,帶著尊重上山,你才有可能在那雲霧深處,看見那份屬於台灣、屬於玉山,最動人的真實故事。
保育巡查員的存在,是國家公園最堅實的防線。他們錢少、事多又離家遠,卻守護了台灣最珍貴的生態資產與山友的歸途。下次在山徑交會時,請慢下腳步,對這些守護者說一聲: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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