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記者張宣恩/台北報導
在台北市萬華,慾望與生存往往只有一街之隔。繼深入西昌街與鑽石大樓內部、被稱為「另類聯合國」的跨國性產業鏈後,當穿越那層煙粉色的霓虹燈、僅僅幾步之遙的艋舺公園,正上演著另一場更為冷峻、關於「飢餓」與「自由」的社會現場。
艋舺公園的日與夜:自由與飢餓的拉鋸
離開了燈紅酒綠的西昌街,僅幾步之遙的艋舺公園,則是另一群人的棲身之所。這裡聚集了大量的無家者(街友),他們或坐或臥,家當隨身攜帶,形成一個特殊的聚落。
「我原本是有工作的,是因為中風,身體垮了,工作沒了,才來到這裡。」街友A先生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語氣中帶著幾分認命。他的遭遇並非個案,許多街友皆因工傷、疾病或年邁而跌出社會安全網。
另一位化名「小胖」的街友,今年三十四歲,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滄桑許多。據觀察,小胖似乎有些許精神或智力上的狀況。「我原本住五股,跟媽媽還有聯絡……」對於為何有家歸不得?為何選擇流落街頭?小胖語焉不詳,眼神閃爍。在萬華的街頭,像小胖這樣背負著家庭破碎或精神困境故事的人,不在少數。
關於街頭生活,街友們的看法呈現兩極。有人抱怨「吃不飽」,並指出愛心資源分配不均的亂象。「有時候善心人士發便當,有些人一個人就拿四、五份,甚至有些根本不是街友的人也跑來領,害我們真正需要的領不到。」一位年長的街友憤憤不平地說。
然而,當被問及為何不尋求安置時,幾乎所有的受訪街友都給出了相同的答案:「自由」。這種自由,是無需遵循機構嚴格作息的自由,也是在社會邊緣僅存的一點自我掌控感。
力不從心?警方的兩難
面對龍山寺周邊錯綜複雜的生態,執法單位顯得力不從心。轄區員警在受訪時坦言,這個區域的管束極度消耗警力。「光是一條西昌街,就需要常駐六名警力來維持秩序。」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員警表示,警力分配往往需要由分局調動各派出所支援,形成了巨大的勤務壓力。
針對私娼問題,警方指出法律執行的現實困境。「除非抓到『人與人連結』的犯罪事實(嫖娼現行),否則我們很難直接逮人。」目前的執法策略,多半只能採取消極的「守望」與「驅趕」,確保這些性工作者與背後的勢力不主動拉客、不滋事。
至於街友問題,員警也顯得無奈。雖然政府設有收容所,但成效有限。「很多人進去待個兩三天就跑出來了,理由全是不習慣裡面的作息與規定。」員警表示,街友問題本質上就是社會問題,單靠警力驅趕只能治標,無法治本。
百年艋舺的傷口 包容底層的無奈
萬華龍山寺,見證了台北百年的風華,卻也包容了城市最底層的無奈。越南女工轉行的辛酸、中風工人的落魄、精神障礙青年的迷惘,以及在地居民與執法人員的無力感,在這裡竟交織出一首變奏曲,看似平衡又不甚協調。
當遊客在寺廟內祈求平安富貴時,一牆之隔的街頭,人們正為了下一頓溫飽或尋獲下一個恩客青睞而掙扎。這個區域的混亂與低房價,彷彿是台北市在邁向國際都會的過程中,一道尚未癒合且難以忽視的傷口。如何讓這群「被遺忘的人」在自由與生存之間找到平衡,不僅是治安問題,更是對社會包容力的一大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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