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周佩怡／台北報導
1969年，國畫大師張大千將畫作《春山雲瀑》，作為祝壽送給同為名畫家的朋友黃君璧，但1990年該畫從黃家客廳消失後，像被吞進黑洞，直到近30年後，這幅畫竟赫然出現在中國蘇富比拍賣作品集，讓黃家與藝文圈炸鍋。這起名畫懸案從現在畫作估價約1.52億元、當初竟被被告劉辰旦以遠低於行情價的150萬元購入，到警方從舊報紙、跨境交易文件與金流，一塊塊拼回失落的真相，辛苦、堅持...整個過程備受矚目。
名畫家黃君璧生前收藏不少張大千作品，但《春山雲瀑》對黃君璧意義特殊，因其為1969年張大千為祝賀黃君璧71歲生日，親自題字贈畫，還特地從巴西裱框寄來台灣，因此唯獨這幅長年掛在客廳。但1990年，黃家接連遭竊，《春山雲瀑》甚至歷經2次偷竊驚險保住，最後才不幸失守。
黃君璧女兒黃湘詅證稱，第一次竊賊敲碎玻璃卻未得手，隔沒幾天又再潛入，這次直接把畫從畫框裡抽走；巧的是，平時看門的家狗剛好生病送醫，因此一度懷疑是家賊下手。然自黃家報案後卻始終無法破案，讓黃君璧心情重創，隔年辭世。
蘇富比拍賣曝光 冷案重新啟動
刑事局電偵大隊借調保安警察第三總隊的隊長楊定曄回憶，黃湘詅2019年主動向刑事局尋求協助時，案件最早其實由大安分局以贓物罪受理，但因年代久遠，需要刑事局介入。
真正讓冷案重啟的，是同年2019年蘇富比10月舉辦的中國書畫場拍賣。楊定曄說，當年蘇富比先出版拍賣圖錄「測風向」，不少老一輩藝文收藏圈的人一看就認出，《春山雲瀑》就是當年失竊的名畫，「在藝文圈很有話題，非常多人知道這幅畫有爭議。」
但警方接手時，眼前幾乎是空白，因為當年完全沒有監視器、數位報案紀錄，現場採證與指紋保存也遠不如今日。楊定曄坦言，剛接案時「頭很痛」，警方不只跑到國家圖書館翻舊報紙確認當年失竊新聞，還一路回頭尋找當年承辦員警、訪查黃家關係人，再從蘇富比調回完整跨境交易文件，回溯畫作如何從台灣流向香港蘇富比拍賣的過程。
低價收畫、證人成關鍵 贓物罪過追訴期改辦洗錢
警方調查，《春山雲瀑》2019年以1.3億元售予中國收藏家，賣方正是「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受難者劉辰旦，60年代他遭警總以涉「台南美國新聞處爆炸案」與「台北花旗銀行爆炸案」逮捕，判刑15年，經國際人權團體營救改判5年8月，曾任台灣戒嚴時期政治受難者關懷協會理事長。
劉曾出庭答辯，自己在1995年花費約150萬元向藝術拍賣公司牽線轉賣，並不知道是失竊品。楊定曄隊長表示，本案棘手之處並非追回畫作，而是如何證明劉辰旦「明知」是失竊品卻進而購入、收藏甚至轉賣。
所幸刑事局辦案團隊抽絲剝繭後發現，這幅畫不只出自張大千，還是贈黃君璧的祝壽畫，使用金箔宣紙，歷史博物館畫冊亦有收錄，藝術界認定當年行情就已價值不菲，劉以低於行情的價格購入與長年持有，本身就是重要疑點。
楊定曄接續分享，再加上關鍵證人出面作證，證實劉曾邀請他鑑賞畫作，並指該畫為贓物、已過法律追訴期，若能促成交易願負法律責任，但收藏圈早傳出風聲，「都知道這幅畫不能碰」。
警方甚至查出疑似專偷藝術品的「雅賊」及居中轉賣的多位藝術仲介，卻發現人早已過世，贓物罪也超過追訴期。最後，檢警改從2019年出售名畫所得切入，以洗錢方向偵辦並起訴。台北地院近日依洗錢罪判劉辰旦4年徒刑，併科罰金300萬元，沒收1億3000萬元犯罪所得。
楊定曄表示，不同於其他一般財物失竊案，本案涉及藝術品拍賣知識、跨國合作等，在過去既有證據、技術不完整的情況下，確實花了非常多時間蒐證舉證。但結合跨領域專家，且透過AI等新科技，只要輸入資料，就能協助分析金流，再找相關證人還原款項用途、匯款人、匯款過程等，如此懸案終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最後他也提醒，藝術市場流通講究來源與專業，若遇來源不明、價格異常的作品，收藏圈應主動提報情資，「否則未來也可能衍生幫助犯或共犯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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