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深記者鍾志鵬 / 台北報導
遠見．天下文化創辦人高希均教授2026年8月6日辭世，享耆壽90歲。他是書生報國的典範，一生相信閱讀可以救自己、觀念可以改變國家。1977年，他遇見伯樂、《聯合報》資深報人張作錦，受邀撰寫經濟評論，第五篇「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轟動台灣。高希均提醒政府不能永遠替人民開支票，補貼與福利從來不是免費，最後仍由納稅人、消費者甚至下一代買單。高希均在辭世前兩個多月才剛出版《高希均回憶錄》中，再度回望這段影響台灣近半世紀的思想旅程。
90歲書生遠行 《天下那有白吃的午餐》依然醒世
高希均一生最讓人敬佩的，不只是創辦《天下雜誌》、《遠見雜誌》與天下文化，而是他始終相信，知識分子不一定要掌握權力，也能靠文字與觀念改變社會。辭世前兩個多月，他才出版688頁《高希均回憶錄：從「天下哪有白吃午餐」到「和平幸福」》，回顧90年人生。其中最重要的一段往事，就是1977年遇見《聯合報》資深報人張作錦，並寫下影響台灣近半世紀的〈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張作錦伯樂慧眼識才 漢堡咖啡與千里馬成知音
1977年4月，高希均回台期間，時任《聯合報》總編輯張作錦主動約他吃飯。兩人談台灣、大陸、美國，也談經濟與社會，一見如故。張作錦之前讀過高希均的文章，雖然篇幅不長，卻覺得觀點新穎、說理動人。得知他是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經濟學教授，又受邀回台講學、提供財經政策建議後，決定親自邀稿。原本報社請作者吃頓好飯並非難事，高希均卻十分隨性，兩人走進快餐店，一人一杯咖啡、一個漢堡，吃得簡單，談得很深。這頓飯開啟兩人數十年友情，也促成一篇改變台灣經濟觀念的重要文章。
高希均在咖啡館裡勤寫稿 隔天馬上見報拚效率
1970年代中期，高希均回台擔任顧問，研究室位於仁愛路中鋼大樓台北辦事處。假日常到附近新學友書局附設咖啡館寫稿。那是沒有手機、電子郵件，傳真機也不普及的年代。高希均寫完稿，張作錦有時親自來取，有時派人拿稿，常常今天交稿、隔天就見報，效率讓他驚訝。當年報紙只有三大張，高希均的評論卻能登上《聯合報》第二版。他形容這是「不可想像的幸運」，也開啟兩人日後長期合作。高希均眼中的張作錦，年輕時做事有魄力，也特別尊重作家與海外歸國學人。在報禁與言論管制年代，張作錦的總編輯文章經常挑戰尺度上限，甚至曾遭治安單位約談。這份敢說、敢寫、敢承擔的精神，讓高希均看到真正的報人風骨。
高希均7天評論掀巨浪 第5篇文章傳半世紀
1977年5月，高希均連續七天在《聯合報》發表「當前經濟觀念」系列評論，第五篇就是〈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文章1977年5月27日刊出後，引起熱烈討論，有人認同，也有人反對。最重要的是，它把當時台灣並不熟悉的經濟概念，變成一句人人聽得懂、記得住的話。近半世紀後，從政府補貼、公共建設、能源價格、社會福利、健保、稅收，到國家債務，這句話依然不斷被引用。
白吃午餐談代價 所有選擇有成本
高希均多次說明，「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不是他創造的觀念。這個說法早已存在於西方世界，而1976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米爾頓．傅利曼（Milton Friedman），則是大力推廣這個觀念的重要人物。高希均受到傅利曼思想啟發，把這套觀念介紹給台灣。「白吃午餐」真正要說的其實很簡單：所有選擇都有成本。看起來免費，不代表真的沒有代價，只是有人替你付了，或者把帳單延後到未來。
1977年台灣正快速起飛，每人國民所得約1300美元，但社會仍充滿克難與貧窮年代留下的思維：市場要保護、企業要補貼、物價不能漲、稅不能加、獎勵不能減、政府要照顧人民。高希均問了一個最簡單也最關鍵的問題：如果每個人都希望政府多給一點、自己少付一點，錢到底從哪裡來？
今天如果不付帳 下一代就得買單
高希均因此推廣「自由經濟」與「使用者付費」。他說得非常白話：如果我沒有付錢、沒有付稅，一定是別人在付；如果今天大家都不願意付，最後我們的子孫就要付更多錢、繳更多稅。所以「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並不是主張政府不能照顧人民，更不是福利越少越好，而是提醒任何政策都必須回答三個問題：錢從哪裡來？誰來負擔？要付出什麼代價？人民有權利，也有責任；政府可以提出福利政策，卻不能只開支票，不說明成本。成熟的社會不能只問「我要什麼」，還必須問「我要付出什麼」。
學生投票定譯名 一句「白吃」成經典
有趣的是，「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差點不是今天這個名字。高希均當初考慮兩種翻譯：「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以及「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當時他正在台大商學研究所教課，乾脆讓十多名學生投票，最後多數學生選擇「哪有白吃的午餐」。「沒有免費的午餐」比較像教科書；「哪有白吃的午餐」卻像父母、老師會說的一句話，簡單、直接、人人都懂，最後成為傳誦近半世紀的經典。
之後聯經出版將文章集結成書，1996年又由北京三聯書店出版。1997年，高希均到南京大學、上海交通大學演講，再度提醒年輕人：無論海峽兩岸，任何事情都有成本，「羊毛出在羊身上」，政策不能只開空頭支票。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暮鼓晨鐘49年 書生報國靠觀念
張作錦後來形容，高希均當年的文章就像「暮鼓晨鐘」。真正富裕的社會，不只是政府給了人民多少，而是人民願不願意負責、企業願不願意競爭、國家願不願意改革。49年前，高希均問台灣：「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49年後，能源補貼、健保、長照、退休制度、公共建設與國家舉債，依然都繞不開同一個問題：誰來付錢？誰承擔代價？有沒有把今天的帳單留給下一代？
高希鈞到了90歲 把人生最後思考落在「和平幸福」
高希均年輕時用「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提醒人們承擔責任；到了90歲，則把人生最後的思考落在「和平幸福」四個字。他明白，經濟發展可以創造財富，教育可以改變人生，但比財富更重要的是幸福，比幸福更重要的是和平。高希均離開了，但他留下的問題仍在。自由有成本、福利有成本、民主有成本，和平同樣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守護。真正的「書生報國」，不一定是掌握多大權力，而是在關鍵時代，說出社會需要聽見的話。他用文字改變觀念，也用90年人生證明：閱讀可以打開一個人的世界，而好的觀念，可以走得比生命更遠。
本文撰寫與摘自天下文化出版之《高希均回憶錄：「從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到「和平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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