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李前署長不論是在健保還是防疫上的貢獻，都值得台灣人記得他。」知名大提琴家張正傑談起多年好友、前衛生署署長李明亮，語氣裡滿是敬重與不捨。面對COVID-19疫情，台灣得以迅速應變，其中不少防疫制度與經驗，正是從2003年SARS付出慘痛代價後，一步步檢討、改革與累積而來。當年疫情來得又急又猛，全台陷入恐慌，醫療體系更遭逢前所未有的考驗，而臨危受命、站上抗煞第一線扛起重任的人之一，正是李明亮。
目前正在籌備2027年5月15日林重威基金會20週年紀念音樂會的知名大提琴家張正傑，談及全台首位因抗SARS殉職、年僅28歲的醫師林重威，語氣頓時沉重。他回憶，當時面對未知且致命的病毒，全台人心惶惶，醫療第一線更承受著難以想像的恐懼與壓力，「那時全台人心惶惶，甚至有的醫師是選擇逃跑的，但林重威醫師不是，他選擇留下來，繼續照顧病人，甚至冒著風險為患者插管，導致最後自己也染疫。」
林重威殉職後，家鄉澎湖希望透過音樂會紀念這名年輕醫師，有朋友詢問張正傑是否願意到澎湖演出，他二話不說就答應了。也是從那一刻開始，他才真正走近林重威的故事，認識這名在SARS最令人恐懼的時刻，選擇留在第一線、最後付出生命的年輕醫師。
一場原本只是為了紀念陌生人的演出，沒想到這份緣分一走就是近20年。後來林重威的家人將悲痛化為力量，成立林重威基金會，希望延續他的精神，而張正傑也一路陪伴、透過音樂參與其中。如今基金會即將迎來20週年，他再度投入籌備紀念音樂會，對他而言，這不只是一場演出，更希望藉著音樂提醒大家：曾經有一名28歲的醫師，在台灣最害怕SARS的時候，選擇沒有離開。
「我們不能忘記這些人。」從林重威談到李明亮，張正傑感觸特別深。23年前，一個是在醫療第一線與病毒搏命的年輕醫師，一個則是在疫情風暴中心扛起防疫決策的抗煞總指揮；兩人的位置不同，卻共同走過台灣最艱難的一段抗疫歷史。如今SARS已離我們愈來愈遠，張正傑反而更希望，在疫情退去、生活恢復正常之後，那些曾經付出甚至犧牲的人，不要也跟著從台灣人的記憶裡消失。
回顧李明亮數十年的醫療生涯，從遺傳醫學、醫學教育到全民健保與公共衛生，都留重要的足跡。身為遺傳醫學專家，他長年投入遺傳疾病研究、臨床服務與人才培育，是台灣遺傳醫學發展的重要推手之一；後來更投入慈濟醫學院創校並擔任創校校長，將多年醫療與教育經驗帶回東部，培育下一代醫療人才。
2000年出任衛生署長後，李明亮更從醫師、學者走上國家醫療政策第一線。當時全民健保上路約5年，隨著醫療支出增加，健保財務與制度永續面臨挑戰，他任內參與推動健保制度改革，包括總額支付制度等政策，在維護民眾就醫權益、醫療品質與健保永續之間尋求平衡，也為台灣醫療制度後續發展留下重要影響。
卸下衛生署長職務後，李明亮原本回歸醫療與教育工作，未料2003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再度將他推回國家醫療與公衛體系的最前線。
「李教授你要出來救台灣，不然台灣會很慘！」2003年和平醫院封院後，當時人在花蓮的李明亮接到自己一手提拔、時任疾病管制局局長陳再晉打來的求救電話。電話那頭的一句話，讓他警覺到，這次真的「代誌大條」了，SARS疫情遠比想像中嚴峻。
偏偏就在此時，李明亮面臨人生另一個重要抉擇。畢業於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他，先前已錯過一次母校頒發「傑出校友獎」的機會，2003年再度獲邀赴美領獎，對一名學者而言，無疑是難得的榮耀。然而看著國內疫情急遽惡化，一邊是等待多年的母校肯定，一邊是陷入危機的台灣，讓他一度陷入兩難。
兒科與感染症醫學權威黃富源得知後，反而要李明亮放心赴美，「安啦！沒問題，我來把關。」只是特別叮囑他一定要「速去速回」，國內疫情由自己先幫忙盯著。有了老友這句承諾，李明亮才暫時放下心中的掛念，啟程前往美國領獎。
豈料李明亮才剛抵達美國、回到母校約翰霍普金斯大學不久，來自台灣的一通通電話就接連而至，所有人都在催他趕快回國。先是當時的駐美衛生代表郭旭崧博士急著告訴他：「台灣疫情火急，你得快點回台灣！」緊接著，時任行政院長游錫堃也親自打了越洋電話，直言國內情況相當混亂，希望他立刻返台協助抗疫。
到了頒獎當天，李明亮的手機仍響個不停，一通又一通來自台灣的電話，讓原本應該沉浸在獲獎喜悅中的他，心情愈來愈沉重。人在美國的他很清楚，電話那頭的台灣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而所有人都在等他回去。一邊，是曾經錯過一次、如今終於親手接下的母校「傑出校友獎」；另一邊，卻是自己的家鄉正被未知病毒籠罩。李明亮沒有太多時間享受這份遲來的榮耀，頒獎典禮一結束便匆匆收拾行李，甚至連母校特地為他舉辦的慶祝晚宴都來不及參加，就急著踏上返台班機，因為游錫堃在電話中告訴他：「總統要你回來！」
2003年5月5日，李明亮參加行政院會，時任行政院長游錫堃當場拿出一張防疫組織架構圖給他看，並希望由他擔任抗煞總指揮一職。看到李明亮仍在猶豫之際，游錫堃當場說：「我們需要你的幫忙。」李明亮反問：「有沒有比我更適合的人選？」游錫堃搖頭說：「沒有！」李明亮在過去的訪問和回憶錄表示，那時自己僅猶豫5秒就答應了，而唯一條件就是，希望游揆要負責把台北市拉進這個團隊，他一口答應。
就這樣，李明亮成了台灣的「抗煞總指揮」。但這個聽起來責任重大、甚至有些威風的頭銜，背後其實沒有優渥待遇，李明亮當時甚至是以「義工」身分投入防疫；而他後來回憶起身旁這支抗煞團隊，更笑稱是一支「雜牌軍」。
所謂「雜牌軍」，不是說團隊不專業，而是這群人原本來自不同領域、不同單位，甚至不少都是在疫情最危急的時刻臨時被找來幫忙。有人熟悉公共衛生、有人是感染症專家，也有人負責醫療、行政與政策協調。沒有時間慢慢磨合，更沒有一本現成的「SARS防疫教戰手冊」可以照著走，大家只能一邊迎戰疫情、一邊想辦法解決眼前接踵而來的問題。
對李明亮而言，真正困難的也不只是對抗一個當時人類仍十分陌生的病毒，而是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讓這支「雜牌軍」變成一支能夠作戰的隊伍。從中央到地方、從公共衛生到醫療院所，每一個環節都必須被串起來；病例數字如何統整、感染者如何辨識、醫療資源如何調度、隔離政策如何執行，甚至每天該向社會公布什麼資訊，都攸關民眾是否恐慌，以及疫情能不能真正被控制。
那段時間，李明亮幾乎把所有心力都投入防疫。曾經擔任衛生署長的他，這一次沒有官位、沒有薪水，卻扛起了可能是醫療生涯中最沉重的一份工作。因為擺在眼前的不是一項政策成敗，而是一條條正在受到病毒威脅的生命。
多年後再回頭看這段歷史，李明亮並沒有將自己或團隊形容成英雄。相反地，走過SARS後，他留下最深的一句反思是：「沒有英雄，只有謙虛、謙虛、再謙虛。」因為對未知病毒而言，任何一次自滿與鬆懈，都可能讓好不容易守住的防線瞬間潰堤。即便曾在台灣疫情最危急的時刻臨危受命、扛起抗煞總指揮重任，李明亮談起這段往事時，也鮮少將功勞歸在自己身上。相反地，他甚至感謝時任總統陳水扁與行政院長游錫堃，在國家面臨危機時願意信任他、把重任交到他手上，讓自己有一個「服務大家的機會」。
23年過去了，當年在疫情風暴中心四處奔走、扛起抗煞重任的李明亮，如今已高齡90歲。歲月在他身上留下痕跡，近年健康狀況也大不如前，昔日那個在疫情最危急時被一通通電話急召回台、站上第一線指揮防疫的身影，如今更多時候需要旁人的照顧與陪伴。
而人生最令人難以預料的是，陪著李明亮走過大半輩子，也陪他撐過SARS那段最艱難歲月的妻子廖雅慧，今年5月先一步離開了。
「本來的一個探望，變成了參加告別式。」談起廖雅慧的離世，張正傑至今仍難掩不捨。李明亮夫婦去年移居花蓮後，他始終有些放心不下，去年11月還特地前往探望兩人。後來確定今年5月21日將到花蓮光復國中演奏，他特別與廖雅慧保持聯絡，相約演出結束後再去看看老朋友，沒想到就在出發前兩天，卻突然接獲廖雅慧離世的消息。
「我們都約好了！」張正傑感嘆，原本期待的是一場老朋友之間的相聚，最後卻成了一場送別。他形容廖雅慧是一名「非常優雅、充滿智慧的女士」，不僅一路陪伴、支持李明亮，她所開設的莎士比亞課程也讓他印象深刻。最後，張正傑只能依約來到花蓮，只是原本準備拉給老朋友聽的琴聲，成了告別式上送廖雅慧最後一程的音樂。
張正傑語重心長地表示，對於李明亮這位老朋友，他始終打從心底敬佩，因為回顧他這一生所做的許多事，並不是為了官位，更不是為了名利，而是在國家需要他的時候，一次又一次選擇站出來。「他真的不是一個想當官的人。」從醫學教育、健保改革到SARS防疫，李明亮有過許多不同身分，但張正傑認為，真正沒有改變的，是他始終把「能為大家做什麼」擺在自己前面。
如今，SARS已成為23年前的歷史，COVID-19也逐漸走出人們最恐懼的那段日子，但對張正傑而言，疫情會過去，曾經在最危急時刻站出來的人，不應跟著被時間沖淡。從28歲殉職的林重威，到如今已90歲的李明亮，他們用不同的方式，留下台灣走過那場疫情的記憶。
張正傑說，自己之所以一再提起李明亮，不只是因為兩人是多年好友，而是希望大家重新看見，這名曾在國家最需要他的時候選擇站出來的人。當年的「抗煞總指揮」如今已步入晚年，陪伴大半輩子的妻子也先一步離開，更讓他感慨，有些感謝如果不趁現在說出口，或許有一天就來不及了。
23年前，所有人急著打電話找李明亮回來「救台灣」；23年後，當疫情早已遠去，他更希望台灣不要忘記，當年那個接到電話後，真的選擇回來的人。因為一場疫情留下的，不該只有確診與死亡數字，還有那些在最害怕的時候，選擇站出來的人，以及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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