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歐洲要向台灣學社會韌性?」
在柏林訪問歐洲外交關係協會(ECFR)亞洲計畫政策研究員Alexander Lipke時,這句話讓我們有些意外。
Lipke說,他有研究歐洲安全政策的同事,一直希望觀察台灣與南韓,了解這兩個長期面對軍事威脅的社會,如何為可能發生的衝突做準備。原因在於歐洲也開始為可能與俄羅斯發生的對抗做準備,但Lipke坦言:「在社會層面,我們其實還沒有準備好。」
我們告訴他,住在台灣的人未必會有同樣感受。
台灣有防空警報、有演習,也談了幾年民防與全社會防衛韌性,但大部分人的日子仍然照常。中國軍機、軍艦活動可以天天出現在新聞裡,便利商店依舊24小時營業,捷運照常行駛,網路和電力也沒有因為台海緊張而停止。
Lipke聽完之後,反而提起南韓。「如果你在衝突狀態下生活了60年,它就會變成你的正常生活。」
《台灣怎麼撐》第五篇從這場有些錯位的對話出發。歐洲看台灣,看到的是一個長期面對中國威脅、已經開始建立民防制度的社會;生活在台灣的人,看到的卻是一個戰爭威脅始終存在、日常生活又幾乎沒有改變的地方。
歐洲為什麼會想看台灣?
俄烏戰爭之後,歐洲安全政策出現了一個很明顯的轉變。過去談國防,焦點主要放在軍隊、武器與北約。現在愈來愈多討論往一般人的生活延伸。
如果停電怎麼辦?通訊中斷怎麼辦?供應鏈停擺之後,家庭有沒有基本物資?警報響起來,民眾知不知道哪裡安全?
Lipke談到歐洲社會目前的狀態時相當悲觀。他認為,如果現在真的發生戰爭,許多歐洲民眾其實沒有準備,因為大家很難想像戰爭真正進入生活後會是什麼樣子,也沒有接受足夠的相關資訊。
部分北歐國家已經向民眾發放危機準備手冊,德國則開始重新討論兵役與軍事人力。但一般人的準備程度仍然有限。
這也讓台灣進入一些歐洲安全研究者的視線。
台灣每年都有防空演習,也有防空避難設施,近年又把民防、關鍵基礎設施、醫療、通訊與物資供應納入全社會防衛韌性的討論。
從歐洲看過來,這些事情已經比德國熟悉很多。德國獨立記者Leonardo Pape說:「台灣在這方面一定比歐洲走得更前面,至少跟德國比是這樣。」
德國人連防空洞在哪裡都不知道?
Pape自己就是一個很具體的例子。我們問他,如果現在有飛彈打到德國,他知不知道住家附近哪裡可以避難?他說,自己不知道社區附近哪裡有防空洞,也不認為德國現在有一套完整、一般人熟悉的防空避難系統性知識。可能有一些設施,但民眾未必知道。
這個回答放在德國其實有些矛盾。德國在二戰期間遭到大規模轟炸,照理說應該有非常深的戰爭記憶。但Pape認為,戰後德國很長一段時間並不希望讓人民覺得「戰爭又快要來了」,政府即使有準備,也不會長期把社會放在備戰氣氛裡。
「它會有一些準備措施,但不是那麼強,也不會一直宣傳『我們在準備戰爭』。」
台灣的情況剛好相反。中國軍事壓力一直都在,防空演習也不陌生,至少每年會有一次。所以當歐洲研究者開始尋找「一個民主社會如何長期面對軍事威脅」的案例,台灣自然很容易被看到。
問題只在於,台灣人真的每天都覺得自己生活在軍事威脅之下嗎?
住久了,它就變成正常生活
Lipke從南韓看到的經驗,剛好可以解釋這個落差。南韓面對北韓軍事威脅已經超過半世紀。首爾距離南北韓邊界並不遠,北韓飛彈試射、核武與軍事威脅也長期存在。照理來說,這樣的社會應該具有非常高的危機意識。
但Lipke說,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如果你在衝突狀態下生活了60年,它就會變成你的正常生活。」長期威脅並不會讓人「自動變得更有韌性」。「你只是把它內化了,它會變得有點抽象。」
這可能也是台灣很熟悉的心理狀態。中國軍機活動增加,可以成為當天新聞。
解放軍軍演,也可能讓國際媒體高度關注。但一般人隔天還是要上班、接小孩、繳房貸、吃飯。如果沒有飛彈真的落下來,軍事威脅很容易停留在新聞畫面和政治討論裡。
它存在,但不一定每天影響生活。這也是台灣和烏克蘭、以色列最大的差異之一。前者長期面對可能發生的戰爭,後者已經知道戰爭真正進入日常後是什麼樣子。
「台灣比德國前面」到底代表什麼?
Pape認為台灣民防比德國走得前面,這個判斷並沒有錯。至少台灣有固定防空演習,有民眾熟悉的警報,也開始進行情境更複雜的韌性演練。但這個比較很容易產生另一個誤解。
比德國走得前面,不等於台灣已經準備完成。因為德國目前的起點本來就很低。Pape說,德國至今沒有全國性的大型民防演習,連兵役改革都採取相對保守的方式。政府希望增加軍事人力,卻沒有直接恢復全面強制役,因為很清楚社會可能反彈。
這種矛盾,他認為台灣也有。政府希望人民增加準備,卻不可能每天告訴大家戰爭就要發生。說得太輕,民眾不會改變生活習慣;說得太重,又容易被解讀成製造恐慌。
台灣和德國都在找這個界線,只是兩邊的位置不同。德國還在讓民眾重新接受「戰爭可能影響自己」。台灣則已經接受這件事很多年,只是接受久了之後,威脅也可能變得沒有那麼具體。
政府往前走 社會感受還沒跟上
宋高祖在另一場訪談裡,從歐洲回到台灣,也談到同樣的落差。他說,歐洲現在開始增兵、加強緊急防護,也透過手冊提醒人民準備飲用水與存糧。
我們問他,歐洲人民有沒有跟上政府的思維。他回答:「當然沒有啊。」因為大部分人的生活還沒有進入「現在真的快要打仗」的狀態。
宋高祖也提醒:「演習跟作戰畢竟不一樣。」
演習可以知道警報有沒有響、部門有沒有回報、指揮系統能不能運作。卻很難知道戰爭真的發生之後,人會怎麼反應。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台灣和歐洲彼此看對方時,會出現不同答案。
歐洲看到台灣有演習、有防空設施、有長期威脅,所以認為台灣有經驗。台灣人自己看到的是,這些制度很多還沒有真正碰過戰爭。兩個判斷其實可以同時成立。
台灣的特殊之處 是戰爭威脅下仍然很正常
這趟在歐洲談民防,最有意思的也許就是這個反差。台灣長期面對的軍事風險,確實比多數西歐國家直接。但台灣社會並沒有因此變成一個每天充滿戰爭氣氛的地方。
正常生活本身當然是一件好事。一個社會不可能因為戰爭「可能發生」,就永遠活在戰時狀態。Lipke從南韓的經驗分析,當威脅長期存在,人的心理會找到一種和它共處的方式。
更多三立新聞網報導
. 台灣怎麼撐4/台積電進德國 為何歐洲仍覺得南韓更好合作?
. 台灣怎麼撐3/想降低中國依賴卻離不開 歐洲「去風險」卡在哪?
. 台灣怎麼撐2/從太陽能輸到電動車 歐洲正面臨「中國衝擊2.0」
. 台灣怎麼撐1/戰爭能撐多久?德智庫研究員示警:難測的非裝備,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