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行政院環境保護署成立,簡又新出任首任署長。同一年,聯合國世界環境與發展委員會發布《我們共同的未來》,提出後來廣為引用的永續發展定義:滿足當代需求,同時不損及後代滿足自身需求的能力。近40年後,企業談永續的場合已經不同。議題從環境與社會責任走進董事會,也和資本支出、能源採購、供應鏈與法規遵循放在同一張經營表上。
將近40年後再看企業面對的永續環境,簡又新把近年的變化稱為「ESG 2.0」。原有的環境、社會與治理仍然存在,他另外借用ESG三個字母,加入Energy、Security、Geopolitics,也就是能源、安全與地緣政治,用來說明企業現在面對的經營條件。
談到這套「ESG 2.0」,簡又新也特別說明,這是他為了說明近年變化所做的概念整理,國際上並沒有這套正式分類。只是當能源價格開始改變製造成本、供應中斷影響交貨,地緣政治又牽動採購、投資與市場選擇,永續部門處理的事,已經和營運、財務及風險管理愈來愈難切開。
把時間拉回2007年,簡又新創辦台灣永續能源研究基金會。當時不少企業談企業社會責任,首先想到的仍是捐款、公益與慈善活動,永續還沒有成為治理制度與營運管理的一部分。
「一開始就覺得,這是一條比較孤獨的路,你走到哪裡都沒有人有興趣。」他回憶,離開政府之後沒有公權力,能做的只有鼓勵,於是從企業永續獎、教育與交流開始,一點一點把企業拉進來。
從2007年一路走到現在,企業面對的要求也換了一套。簡又新把這段過程整理成幾個階段:先靠道德勸說,接著形成規範,再建立標準,最後進入法規。永續工作因此逐漸離開單一部門,財務、採購、法務、人資、風險管理與營運單位都得參與。
「現在整個永續工作,特別在企業界,已經制度化、法律化了。」從永續報告、氣候揭露到供應商管理,要求愈來愈細,背後其實都是同一個變化:企業面對的已經是一套管理制度,不能只靠品牌活動或年度報告交差。
如果從國際永續評比來看,台灣企業的入選家數相當突出。2026年S&P Global《永續年鑑》評估全球超過9,200家公司,最終有848家公司入選,其中台灣有79家,就入選家數而言居全球第一。
再看另一項由標普道瓊斯指數編製的指數系列,原名「道瓊永續指數(DJSI)」,2025年起更名為「道瓊領先指數」(Dow Jones Best-in-Class Indices)。2026年台灣有38家公司進入道瓊領先全球指數,就成分股家數而言居各國之首。
放在台灣企業過去近20年的永續投入來看,簡又新把這些成績視為一種「永續軟實力」。不過,擅長揭露、評比與法規遵循,只能說明台灣在前一階段打下不錯的底子。當能源、供應鏈與地緣政治開始直接影響生產與接單,企業還得把這些能力轉成風險管理與營運能力。
「早期是要揭露,做個好學生,接受社會的期望跟國家的法律規範。2.0就不一樣了,你沒有能源有問題,你沒有安全有問題,你供應鏈斷掉有問題。」
2017年之後美國的貿易與產業政策轉向;COVID-19疫情讓全球供應鏈大規模中斷;俄烏戰爭又把糧食、能源與物流風險推到企業面前。簡又新在訪談中幾度提到「世界變了」,近年的科技管制、關稅與地緣政治競爭,更讓供應來源與投資地點帶上政策風險。
到了企業現場,能源問題早已超出廠務管理。電價、燃料價格、綠電取得與供電穩定度,都可能改變製造成本與投資地點;安全議題則延伸到資安、資料、關鍵設備與持續營運。地緣政治也會一路影響出口管制、原料來源、客戶結構與跨國投資。
在簡又新的ESG 2.0架構裡,Energy、Security、Geopolitics被放進同一套討論。董事會如果仍把ESG主要視為報告書、評鑑或揭露工作,就很容易漏掉那些會直接衝擊營收、成本與交貨能力的問題。
談到台灣的能源條件,進口依存度始終繞不開。航道與燃料供應的風險,很難和企業經營分開。簡又新在訪談中以天然氣存量說明台灣的脆弱度;不過這裡的數字需要釐清:依現行規範,2025至2026年天然氣進口業者的法定安全存量至少為11天,2027年起提高到14天;11天是法定最低標準,並不等於台灣實際天然氣庫存固定只有11天。台灣能源高度仰賴進口,也意味著航運中斷、地緣政治變化與國際能源價格波動,都可能更快傳導到企業的能源成本與營運風險。
放到企業每天要面對的成本,高進口依存度、航道中斷與燃料價格波動會怎麼反映在財務上,才是經營端最現實的問題。對用電密集產業來說,長期電力採購、綠電來源、備援能力與能源效率,早就放進設廠與擴產評估。
出口端還有另一筆帳。台灣碳費制度已上路,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自2026年進入正式期。設備更新、製程改善與綠電採購的帳,不能只算眼前投入,還要把後續能源費、碳成本與客戶要求一起算進去。
在簡又新的定義裡,永續能源要同時滿足三個條件:供應安全、低碳與可負擔。他說:「對台灣講起來,我們的電是夠的,但是我們的綠電是不夠的。」對出口製造業來說,低碳電力是否充足,會影響產品碳足跡,也可能直接碰到客戶採購條件。
談到能源,台灣很容易走進政治攻防;企業面對的卻是每天都要計算的營運條件:供電穩不穩、價格能不能預估、碳排能不能符合市場要求。簡又新因此談「能源組合」,主張不同能源各有成本與限制,重點在於整體系統能否支撐長期需求。
至於爭議最高的核能,簡又新表示,基金會近年的民意調查顯示,社會態度較過去鬆動。不過,這是基金會調查所呈現的趨勢,台灣社會對核能政策仍有不同立場。
若把視野拉到國際,各國選擇也不相同。美國核能管理委員會允許商用核電機組在完成安全與環境審查後申請延役,目前已有機組取得可運轉至80年的後續延役許可;這不代表所有美國核電廠都已延長到80年。德國則在2023年關閉最後三座商用核電機組。
回到企業投資決策,能源政策怎麼選是一回事,能不能讓企業提早掌握供電、價格與低碳能源條件,則會直接影響投資風險。用電愈密集、設備折舊期愈長,這種可預測性愈重要。
從供應鏈往下看,台灣轉型還有一個現實差距。大型科技公司有能力聘用永續團隊、採購綠電、導入碳管理系統,許多中小企業卻同時缺資金、缺人才,還得趕著回應客戶要求。龍頭企業若只完成自己的減碳目標,供應鏈末端仍可能卡在資料、設備與成本。
碰到這個問題時,簡又新把答案放進「公正轉型」。他認為,成長較快、資源較多的企業,應該協助供應商與合作夥伴提升能力。「這是企業的社會責任,講高一點,是企業的國家責任。」他主張以大帶小,讓大型企業已經累積的工具與經驗往供應鏈擴散。
但轉型也不代表所有產業都能原封不動留下來。市場需求、技術與能源條件都在改變,企業得提早判斷產品和商業模式還有沒有競爭力。傳統產業面對的工作,除了揭露碳排,也包括設備效率、產品定位、能源來源與客戶結構。
而對於永續投資,企業最常回到成本。簡又新引用麥肯錫的邊際減量成本曲線說明,有些減碳措施確實要花大錢,也有些投資能靠節能把成本收回來。照明、空調、冰水主機與馬達更新,通常比製程全面改造更容易算出投資回收期。
不過,設備多久能回本,仍要看設備狀況、電價、使用時數與融資成本,三年或五年不能當成固定答案。企業在做資本支出評估時,計算項目也得增加:能源費、碳費、設備壽命、客戶要求與未來法規,都會改變一項投資最後划不划算。
「現在國際的制度,是利用碳價來影響一般生活跟企業的預期。」簡又新認為,碳價一旦進入成本,原本回收期太長的設備投資,財務計算就可能出現不同結果。
當節能、碳費與客戶要求一起進入投資計算,財務部門就很難置身事外。節能專案能省下多少支出、低碳設備能降低多少未來成本、綠電能不能守住客戶訂單,都得放回投資報酬與風險評估裡。
若往後看到2030年,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進入重要里程碑,不少企業也把減碳與供應鏈目標設在這一年。簡又新把未來工作分成能源轉型、產業轉型、生活轉型與公正轉型。到了公司內部,這些名詞最後都要變成預算、人力與投資案。
落到公司內部,董事會要決定可以承受多少風險、資本要放在哪裡;營運端要提高能源效率;採購端要管理供應商與原料來源;財務端得估算碳成本;業務端還要掌握客戶對產品碳足跡與供應鏈透明度的要求。
到了2030年,企業有沒有做到,從預算和投資就看得出來。永續目標若進不了年度預算、設備投資、績效指標與日常決策,再漂亮的承諾也很難影響經營結果。
把視線從單一企業拉到整個產業,簡又新希望台灣企業多年累積的永續經驗能繼續往外擴散。基金會透過企業永續獎、教育訓練與亞太永續博覽會,把不同產業的案例集中到同一個平台。
今年的亞太永續博覽會於8月27日至29日在台北世貿一館舉行,主題為「共築我們的未來:韌性、創新、共榮」。2025年展會累積參觀人次突破5萬,主辦單位今年設定超過7萬人次的目標。
走進展場或論壇,企業能看的也不只是成果展示。能源管理、低碳製程、供應鏈協作與揭露制度,都有大量已經做過的案例,可以從別人的經驗裡少走一些彎路。
談到這些累積下來的企業案例,簡又新把它們比喻成一顆顆珍珠。「亮點是你個別的事,可是如果我們把它串起來,就有點像一條珍珠串。」他希望這些分散的做法最後能形成一套可以互相學習、持續擴散的台灣經驗。
回到企業最後要面對的經營現實,ESG報告與評比仍然要做,只是題目已經比報告書大得多。能源能不能穩定取得、供應鏈能不能撐過中斷、低碳投資值不值得做,最後都會回到同一件事:公司還有沒有能力在新的成本與風險條件下繼續競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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