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初其實沒有想那麼多,就只是想去義診而已...」一句再單純不過的念頭,沒想到最後成了盧亭辰走了10幾年的路。長庚顱顏中心主治醫師盧亭辰,長期投入唇腭裂、小兒顱顏疾病、顱縫早閉及頭型異常等治療,也曾赴加拿大接受小兒顱顏外科專業訓練。如今的她,已是台灣新一代顱顏外科醫師的一員。但回頭看自己怎麼走進這條路,她笑說,最初真的沒有什麼偉大的理由。
從小喜歡美術,也喜歡動手做東西,進入醫院實習後,盧亭辰醫師很快確定自己適合外科。至於後來為什麼走進更加專門的顱顏外科?答案則和她學生時期的一段經驗有關。
醫學生時期的盧亭辰就經常參與義診,她一直希望,未來成為醫師後,也能繼續到真正需要醫療的地方幫助病人。整形外科的精細手術,加上唇腭裂、先天性顱顏疾病的治療需求,最後讓她找到一條彷彿替自己量身打造的路,甚至連大學好友都告訴她:「妳真的選了最適合自己的科。」
只是,「適合」從來不代表容易!外科訓練辛苦、工時長,技術要成熟更需要漫長時間,甚至薪水也未必因此比較多。盧亭辰坦言,成為主治醫師後並沒有因此變得輕鬆,反而隨著手術技術愈成熟、能承擔的事情愈多,工作也愈來愈忙,「好像離輕鬆越來越遠。」
但一路走來,她卻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是不是選錯了。「從來沒有後悔過,真的沒有過耶!」盧亭辰醫師堅定地表示,反而是做得越久,越確定自己真的喜歡這份工作。因為每做一年,就會發現自己還能再進步一點;每一年,她都會替自己訂下新的目標,希望下一次手術能做得比上一次更好。
她甚至替自己訂過一個十年計畫,「因為十年磨一劍,想把手術做好。」而這個「十年」,不是形容詞。
盧亭辰解釋,複雜顱顏疾病的困難,在於病人不像一般疾病那麼多,能讓年輕醫師實際練習、累積經驗的機會有限。她在整形外科住院醫師時期主要接受顯微手術訓練,到了總醫師才開始接觸顱顏外傷手術;升任主治醫師後,又做了約兩年的外傷性顱顏手術,才逐步轉進更加複雜的先天性顱顏疾病。
顱顏外科有一句話:「至少要做十年,才能算一個真正的顱顏外科醫師。」盧亭辰說,自己也非常認同這句話。「真的要10年的時間,才比較有自信可以做好。」但即使走到今天,她仍坦言,不是每一種複雜顱顏手術自己都會做,有些手術真正站上手術台時,依舊會緊張。
因為病人可以少,失敗的空間卻不能因此變大。「最困難的是病人不多,但是遇到還是要把手術做好。」她說,所以成為一名顱顏外科醫師,需要的不只是實力,「實力和勇氣同樣重要。」
更難的是,這十年的功夫,不是把教科書讀完就能換來。「外科手術很多是教科書都沒有的,因為教科書也寫不出來。」盧亭辰形容,自己學外科最主要的方式就是「learn by doing」——看老師開、換自己開,再回頭看老師怎麼開,在一次又一次反覆操作、修正中,慢慢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更好。
她曾赴加拿大多倫多病童醫院接受訓練,當時老師就站在手術台旁,盯著她的每一個步驟,「做錯就罵」。那些當下讓人壓力極大的指正,最後反而變成最牢固的記憶。盧亭辰笑說,回到台灣後,每做到那些步驟,就會記得自己當初在哪裡被老師糾正過,因此不敢再犯同樣的錯。
有些東西甚至不是「手怎麼動」,而是「眼睛怎麼看」。像是顱縫早閉症的頭型判斷,就是盧亭辰認為最難學的臨床能力之一。在加拿大受訓的半年裡,老師每次都要求她先自己去看病人,再回來報告判斷結果,一次又一次被修正,整整半年後,她才逐漸能夠準確判斷,「這也是讀教科書沒辦法教的。」
十年磨一劍,聽起來浪漫,但真正走在其中,是一台又一台手術、一個又一個病人,以及無數次明明已經做得不錯,卻還是問自己:「下一次能不能再更好一點?」
那究竟是什麼,讓她願意一直走下去?盧亭辰想了想,答案其實又繞回當年那個「只是想去義診」的自己,她感性地回答說:「我覺得就是想要幫助病人、幫助別人,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基本的。」
她說,這些年留在顱顏醫療,慢慢發現一件很「神奇」的事,不論是醫療團隊、基金會,甚至後來在國際會議、海外義診中認識的各國醫師,真正願意長時間留在這個領域的人,似乎都有一個很相似的地方,「那就是他們都是相當善良的,大家都是想要去幫助別人的。」
有時候,這份付出甚至會抵達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身上。盧亭辰分享,不久前她收到一張讓自己至今印象深刻的卡片,特別的是,寫下這些文字的人,不是曾接受她手術的孩子,也不是病童家屬,兩人甚至從未見過面。
她回憶,那天自己正在台北長庚看門診,一名陌生人透過別人將卡片轉交到她手中。當下忙著看診,她沒有多想,只是順手將卡片收進包包裡,直到結束一天工作、回到家後,才想起這張卡片。打開一看,她才愣了一下:「這不是我的患者寫的。」
對方在卡片裡告訴盧亭辰醫師,雖然自己不是她的患者,卻透過網路看見她的分享,看著她這些年為孩子、為病人所做的事情,也看著她願意一直留在這個領域,因此特別想跟她說一聲「謝謝」。沒有接受過她的治療,甚至連彼此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卻因為遠遠看著一名醫師所做的事情,而特地寫下一張卡片。
談起這件事,盧亭辰露出微笑說:「滿感動!」雖然至今仍不知道對方究竟是誰,但或許對一名醫師而言,真正讓人願意在一條辛苦的路上走10年、20年的,不只是完成一台困難手術的成就感,有時候,也可能只是某個素未謀面的人,讓她知道:原來自己做的事情,有人看見了;原來一名醫師能影響的,也不只是躺在自己手術台上的那個人。而盧亭辰醫師自己說得更簡單:「我是真的想要幫助別人。」
在台灣,陪著她一路學習、成長,也讓這份「想幫助別人」真正化為一台台手術的人之一,就是現年70歲、投入顱顏醫療40多年的羅綸洲醫師。
談起第一次跟著羅綸洲醫師看診、開刀的印象,盧亭辰毫不猶豫地說:「很嚴肅。」她補充道,羅綸洲醫師對手術要求極高,不能隨便、不能出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他甚至會記下來,之後再拿出來檢討。年輕時的盧亭辰覺得,這個老師嚴肅、認真,甚至有些執著。
但跟得越久,她看到的東西也越來越不一樣了。盧亭辰醫師說,她看見羅綸洲醫師長年投入研究,也看見他對偏鄉、醫療資源不足地區的義診幾乎不遺餘力;更看見他始終敬愛自己的老師、被譽為「台灣顱顏之父」的已故醫師羅慧夫。
盧亭辰形容,羅綸洲其實不是一個話很多的老師,但真正理解他後,她覺得老師是一個「很善良、有大氣度,而且正義、正直的人」。
其中最讓她敬佩的一件事是——「他從來不怕學生比他優秀。」羅綸洲總是鼓勵學生做得更好,甚至會主動向國外醫師推薦自己的學生,告訴別人「我們做得很好」。在盧亭辰眼裡,羅綸洲真正接下的,不只有上一代的醫療技術,而是羅慧夫留下來的精神;如今,這些東西也正在慢慢往他們這一代傳。
而這樣的精神,並不只存在於幾名醫師身上。盧亭辰說,在長庚顱顏中心,從醫師、麻醉科到護理師,許多人身上都帶著某種「羅慧夫的精神」。她甚至笑著回憶,以前一些資深護理師對年輕醫師其實「很兇」,因為在她們眼裡,怎麼做才是真正對病人好,有一套不能打折的標準,即使旁邊站著來自國外進修的醫師,也一樣。
「該怎麼樣對病人好,你就是要這麼做。」對盧亭辰而言,這件事情甚至和手術技術本身一樣重要。因為一個醫療團隊真正傳下來的,除了怎麼開一台漂亮的刀,還包括面對病人時,選擇成為什麼樣的醫師。
只是,再厲害的老師,終究會走到必須交棒的一天,「其實羅(羅綸洲)醫師最近幾年一直都在提醒我們,要接班了。」
盧亭辰說,這幾年羅綸洲與資深醫師不斷推著中生代往前走,包括鼓勵他們爭取主辦世界性的唇腭裂大會、承擔國際事務。談到2033年預計有上千人參與的大型國際會議時,羅綸洲甚至已經直接告訴她:「到時候就是妳和周邦昀醫師要負責了。」
前陣子,羅綸洲還問她:「妳對這個科的未來有什麼規劃?」是不是該鼓勵更多年輕醫師出國,學習新的手術?就連過去由資深醫師扛起的重要國際義診工作,這幾年羅綸洲也三不五時告訴他們:「以後就交給你們了。」什麼時候開始感覺老師真的準備交棒?盧亭辰想了想說:「我想,就是這一、兩年的事情而已。」70歲的羅綸洲現在身體仍然很好,也依舊站在第一線。對盧亭辰而言,老師還在身邊,無論是教學、支持或鼓勵,都讓她感到安心,但她也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可能永遠持續。
被問到會不會有壓力?知道有一天資深醫師一定會退下,而自己這一代必須真正接起來?「這是當然的,我已經感受到這種壓力了。」不過若單純談「台灣顱顏手術」的接班,盧亭辰認為,他們這一代其實已經準備好了。台灣顱顏醫療發展成熟,病童從小就能接受相對完整的治療,加上長庚顱顏中心不是只有一個人,而是一群中生代醫師共同支撐。
遇到困難的手術,她仍會在術前詢問老師、與有經驗的同事討論;真正站上手術台時即使緊張,心裡卻知道,身後隨時有人可以一起想辦法,「很感謝我們(顱顏)中心是個大家庭,如果只有我,絕對是不行的。」盧亭辰醫師感性地表示。
但她也坦言,羅綸洲留下的位置,從來不只是一名「會開刀的外科醫師」。他是國際義診的重要主力,是台灣顱顏醫療在國際上的代表,也是許多國內外年輕醫師的老師。尤其海外義診面對的病人,有些從小沒有接受完整治療,病況遠比台灣現今常見的病例複雜,這一部分,盧亭辰坦言自己仍在學習。
也就是說,手術這一棒或許已經慢慢接住了,但要成為老師曾經站著的那個人,還有很長的路。談及老師、「資深學長」羅綸洲醫師,盧亭辰說,自己很感謝,「謝謝他,為這些病人付出這麼多;也謝謝他這麼無私,願意跟我們共享這個服務的工作。」
從已故的羅慧夫醫師到羅綸洲醫師,再到今天的盧亭辰醫師這代,一把手術刀真正傳下來的,或許從來不只是技術,而是老師站在身旁,一次又一次告訴學生哪裡還能更好;是做錯時毫不留情的指正,也是有一天,願意放心把自己守了大半輩子的病人與責任,交到下一代手中。
這或許也是「傳承」最難的一部分——不只是把自己會的教出去,更要相信下一代終有一天能接得住,甚至走得比自己更遠。而一名醫師真正留下來的,也不只是開過多少台刀,而是當自己有一天離開手術台後,仍有人願意接下這份責任,繼續替下一個病人走下去。
就像那張來自陌生人的卡片,對方雖然不是盧亭辰的患者,卻因為遠遠看見她一直做著這些事,而想透過一張卡片告訴她一聲「謝謝」。有些付出,醫師自己未必知道會走多遠;有些影響,也不一定發生在手術台上。或許,這也是「傳承」另一種看不見的模樣。有些東西沒有寫進教科書,也無法單靠手術技巧複製,卻會從一個人身上,慢慢走到另一個人身上。
詢問問盧亭辰醫師,再過20年,當有一天換成自己站在老師今天的位置,準備把這一棒交出去時,希望看到什麼?她笑著說,相信那時候的年輕醫師,「肯定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我總覺得自己是承先啟後的一個角色。」十幾年前,那個還是醫學生的盧亭辰,沒有想過什麼接班、傳承,只是很單純地想著:「我以後想去義診、想幫助別人。」後來,她花了十年磨一把刀,也在老師一次又一次的指正與放手中,慢慢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如今,70歲的羅綸洲開始告訴他們:「以後就交給你們了。」再過20年,也許說出這句話的人,就會換成盧亭辰醫師。從接過一把刀,到有一天願意把它交出去,中間走過的,是一名外科醫師數十年的歲月。刀會交到下一個人手裡,但真正留下來的,是有人始終記得,當初為什麼拿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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