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人羅大佑在廣播節目中批評政府，更點名前總統蔡英文、副總統蕭美琴，質疑兩人沒有結婚生子「對下一代不會想太多」，引發議論。蔡英文正面回應，「我確實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我用盡全力，守護台灣的每一個孩子。」退休醫師、作家楊斯棓說，搖滾教父老了，變成了祠堂裡的老族長；未婚的女前總統，倒像是《童年》永遠的守護者。
楊斯棓指出，羅大佑點名蔡英文、蕭美琴、陳菊，「沒有子女、沒有結婚」，不像他有兒女，「對於下一代會想很多」。這番話聽在耳裡，有一種熟悉感。那聲音似乎從祠堂裡沙啞的傳出。
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兩千多年來，華人社會把這八個字刻在神主牌背後，一代一代拿來審問每一個三十歲還沒嫁的女兒，每一個不肯去相親的兒子。楊斯棓直言，誰也想不到，到了二〇二六年，接過這塊牌位、站到麥克風前宣讀的，竟然是當年出《之乎者也》、譏諷陳腐教條的那個黑衣墨鏡的狂飆青年。
時間真殘忍。一個人年輕時反叛父權，老了，自己就成了父權。這未必是羅先生一個人的悲劇。華人男性多半逃不過同一個宿命：少年時彈著吉他罵老頭子，等到頭髮白了，才發現鏡子裡站著的，正是當年罵的那個老頭子。
楊斯棓說，羅先生的邏輯，拿他自己來檢驗最方便。他五十八歲當上父親。在那之前的大半生，他寫《鹿港小鎮》、寫《亞細亞的孤兒》，替一整代人的命運焦慮，替島嶼的前途悲歌。照他今天的說法，那些歌都是一個「沒有子女的人」寫的，對下一代「想得不多」，是不是也不必當真？
羅先生大概不會同意。那麼，他若豁免自己，卻不豁免別人，那就擺明雙標。至於標準為什麼偏偏只量女人？報導中被他點名的，清一色是女性。說穿了，他量的不是眼光，是子宮。
說到兒孫，楊斯棓提到，蔣介石有親生兒子蔣經國，還有養子蔣緯國。據陳潔如回憶錄所述，蔣介石年輕時在上海染上淋病，傳給了她，兩人從此不能生育。這段說法真假，史家至今各有爭論；宋美齡婚後曾經小產，蔣的日記也有記載。總之，蔣夫人終身沒有子女。照羅先生的標準，這位「沒有子女」的第一夫人，是不是也不會為下一代想太多？
至於有子有孫的蔣家，「為下一代想」的結果，是父子兩代、三十八年的戒嚴，成千上萬的人在白色恐怖裡坐牢、槍決。兒子蔣經國早年執掌特務系統。孫子蔣孝武呢，一九八四年情報局指使竹聯幫到美國槍殺作家江南（劉宜良），竹聯幫中人指證他涉入，他事後被外放新加坡，始終沒有被起訴。有後，不等於有德；蔣家自己子孫滿堂，卻讓多少人家破人亡。
再看蔡英文怎麼回應。楊斯棓指出，她的第一句是：「我確實沒有自己的孩子。」孫子說：「先為不可勝。」高明的人開戰之前，先讓自己立於不敗之地。她一開口就先認帳，不辯解，不委屈，也不反擊。對手一拳打過來，她不擋，只是側身讓開，讓對方自己撲了個空。這是柔道，不是拳擊。政壇裡的人一被人身攻擊，多半急著證明自己「也很愛孩子」，越描越黑；她先把事實認下來，攻擊就失去了著力點。
第二招更狠，卻狠得很客氣。她說她想起了「羅大佑老師的《童年》」。一聲「老師」，禮數周全，刀已入鞘。她拿對方最溫柔的作品，去回應對方最粗糙的言論，等於把年輕的羅大佑請出來，跟今天的羅大佑「孤對射」。用不著她開口罵，寫《童年》的那個年輕人已經替她罵完了。
第三招是那道「水彩蠟筆畫不出來的彩虹」。她把它接到「畫進了台灣的法律裡」。「政績」兩個字她一個也沒提，政績卻已經端上了桌。你說我沒有孩子，我便告訴你，我替那些「不一樣的孩子」做了什麼。對方談生育，她談守護；對方談血緣，她談制度。格局高下，不必裁判吹哨。
最後一句，她又回到起點：「我確實沒有自己的孩子，但我用盡全力，守護台灣的每一個孩子。」首尾呼應，像老練的訟師，結辯時把對方的狀紙折好，原封不動奉還。
楊斯棓直言，一個單身女人當總統，這類閒話她大概聽了二十年。這份從容，是被千夫所指磨出來的。搖滾教父老了，變成了祠堂裡的老族長；未婚的女前總統，倒像是那首歌真正的知音。《童年》的唱片，滾石1981年發行；《童年》的精神，蔡英文2026年還在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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