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達執行長黃仁勳帶領的AI旋風,連帶讓全球記憶體大缺貨。放眼全球,目前擁有HBM技術的三家公司分別為三星、海力士與美光,在全球記憶體大缺貨狂潮下,就算現在蓋新廠,也得花一到二年的時間。「去年11月下旬,美光就主動找上我們,希望買銅鑼廠。」黃崇仁透露。
2024年才啟用的力積電銅鑼P5廠,原是生產成熟邏輯晶片,以及部分3D晶圓堆疊(Wafer-on-Wafer)、矽中介層 (Silicon Interposer)等產品,沒想到遇上中國成熟製程殺價競爭,反成為財務包袱,藉由這場交易,力積電不僅馬上活化資產,還一舉與美光緊密結盟,不少投資法人都說這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力積電銅鑼廠P5於2024年5月啟用,最初規劃為成熟製程晶圓廠。黃崇仁進一步分析,透過這場閃電合作,美光省下蓋廠的時間成本;而對台灣來說,補齊AI拼圖中的HBM缺口;對力積電而言,除直接進帳逾十六億美元的財務活水外,還有許多外界沒看到的加乘效果。
「包括獲得美光在DRAM先進技術指導和後續訂單,我們今年底有望生產出最先進的、目前市場漲最凶的DDR4,而且是美光的『正版技術』。此外,還有HBM後段晶圓製造(PWF)的代工,力積電正式被納入美光的HBM供應鏈。」黃崇仁越說越興奮。「這就是我說的Triple Win!」
講完賣廠祕辛,他話鋒一轉,主動談起記憶體缺貨大狂潮。「我做Memory 30年了,第一次看到這現象。」黃崇仁感嘆,以前也曾有記憶體缺貨潮,當時是微軟系統要升級、補上就好,但現在AI時代有各種需求,在累積數據和移動資訊上都需要記憶體,不再是產業週期的上下起伏,而是供需失衡的「開口型」擴張。
究竟記憶體何時才會供需平衡?黃崇仁搖搖頭表示:「美光說看起來2028年有解決的曙光,但我看很難,因為蓋廠速度跟不上大家丟錢(投資AI)的速度,除非AI真的泡沫化,否則這缺口我看不到盡頭。」
藉著賣銅鑼廠拿回五百多億元,力積電董事會同時在1月20日,通過發行不超過4.2億股的海外存託憑證(GDR),以目前股價估算,籌資規模約新台幣286億元。一舉手握800億元現金,黃崇仁準備順勢進行重要的「第四次轉型」,因為「邏輯代工如果沒有AI,是不太有前途的。」
「我們以後主要的邏輯代工,可以做AI相關的電源管理,其他跟中國大陸競爭、利潤不好的消費性電子產品,都要陸續退出。」因為中國同業把成本壓得很低,賺得少也不在乎,「純粹是製造的話,中國太凶狠。必須跟他們區隔開來,轉型AI,未來P1、P2廠也都會改成更高階的DRAM製程設備。」
印度科技巨頭塔塔集團,其台灣據點與力積電總部在同一棟樓。而力積電轉型擁有的核心新技術,就是「3D堆疊」與「矽電容」,黃崇仁越講越得意,「我們做AI的3D堆疊,沒有美國教,都是自己想的idea,我們現在是全世界最領先的堆疊技術公司,已經做到12層,而且磨到像2層一樣,這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相當難。」
他甚至與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分享戰果,就連半導體教父也點頭說:「這很厲害耶。」得到偶像的讚賞,黃崇仁非常開心,「因為張忠謀真的太神了!」
黃崇仁口中的3D晶圓堆疊技術,能讓記憶體與邏輯晶片異質整合,縮短路徑,讓電子訊號直接「下樓」就到,能省下大量功耗,他解釋:「因為現在AI的瓶頸之一就是耗電太多。」
另一讓黃崇仁看好的技術「矽電容」(Silicon Capacitor),則是一種利用半導體微細加工技術製成的小型、薄型電容器。「以前電容是國巨那種被動元件,但現在AI伺服器基板會改用矽電容,需求滿強的,我們的技術也是全球領先。」他笑著說。
黃崇仁(左)與法國總統馬克宏(右)見面時,化身外交大使推銷台灣。(力積電提供)身為半導體業的資深大老,究竟如何看待地緣政治對台灣科技業的衝擊?黃崇仁回答:「我要再次強調,台灣在未來AI還是會扮演很重要的角色,這不是美國要不要保護、要不要搬產線的問題,是『美國需要台灣』。除了台積電以外,還有供應鏈、零組件的『護國小山』一大堆,台灣企業能做一、二個零件就賣到上市,實在太恐怖!」
相對於美中日韓目前都大舉補貼發展半導體產業,黃崇仁不由得笑說:「台灣(相關企業)應該是唯一沒有拿政府錢的。」他對台灣人民的活潑、靈活度感到非常欽佩,所以每次全球各國飛透透,只要有機會碰到總統級人物,黃崇仁就變身「外交大使」。不管是面對法國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或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黃崇仁都大力宣傳台灣,「我跟馬克宏說,科技產業要往前走的話,沒有台灣是不行的。」
黃崇仁(右2)大讚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右1),是改變台灣科技業的關鍵。黃崇仁認為,台灣能在全球產業如此靈活,關鍵就在人才與文化。「科技業除了頂尖學歷,更重要的是要有負責任的精神,像是半夜機台有問題,大家會當成責任去工作,這點就很難在美國、歐洲做到。」
曾獲得張忠謀支持,讓力積電順利轉型為晶圓代工廠的黃崇仁,又如何看待台積電在全球的競爭?「我相信在未來五到十年,台積電沒有敵手。」日本與韓國呢?他認為,雖然日韓在高科技業領先,但大多是大集團把持,轉型會比較慢,且以他的經驗,就算政府出錢,日本在半導體領域也很難贏過台積電,成本更比台灣高出二五到三○%。
談起曾多次找上黃崇仁幫忙建立半導體供應鏈的印度,他直言:「雖然印度『用腦』的工作很強,但『用手』的製造能力就可能需要再加強。」
據了解,目前力積電以技術授權給印度科技巨頭塔塔(TATA)集團,協助打造印度第一座十二吋晶圓廠,也是台灣晶圓代工產業第一樁海外授權案。除了派建廠顧問團隊到印度外,塔塔員工先後也有三批前來台灣接受訓練,累計已達千人之譜,而負責半導體事業的塔塔電子,目前在台據點就與力積電同一棟大樓。
專訪最後,說起製造最強的中國,黃崇仁語氣有些惋惜,「中國需要台灣,台灣也需要中國。」他認為,在經濟貿易上兩岸優勢互補,現在卻因地緣政治互相抗衡、爾虞我詐,讓台灣陷入選邊站的問題。「台灣在中美競爭間,是相當關鍵的位置,應該好好利用這個角色,不能一面倒,應該在兩邊求取平衡。」黃崇仁語重心長地說。
智合精準醫學科技(Biogate)2015年成立,研發癌症抗體新藥與創新標靶治療。(翻攝智合精準醫學官網)在台灣科技界,力積電董事長黃崇仁被譽為「九命怪貓」,除因在商場起伏依舊屹立不搖,2002年還曾患大腸癌,默默開刀做化療後痊癒。去年底,黃崇仁以智合精準醫學科技董事長身分,出面宣傳自家開發的癌症新藥BGM-2121成果,自信大喊:「這是醫學界世界級的突破!」
本次接受本刊專訪,黃崇仁談起這件事,語氣罕見地柔軟、還帶著一絲傷感。「選擇做治療胰臟癌這個最難的『癌王』,是因為我身邊的親友,得到胰臟癌後6到8個月就都過世,不知道什麼原因就得了,很難醫,治療過程非常痛苦。」細數身邊7、8個親人與朋友就這樣走了,「年紀大了要多做好事,如果善事做多了,就會有保佑,所以現在如果能夠幫大家忙,我是盡量幫忙。」
外界都知道他是半導體大老,但黃崇仁不僅擁有醫學博士學位,還曾在醫學院當過教授。「坦白講,半導體我摸了三十年,就算不熟也摸熟了,但我其實是醫學博士,我懂這個東西,細胞機制搞得很清楚,所以才敢去做,這個點子是我想的,是我以前的博士論文。」
身為醫學博士,黃崇仁也投資創辦智合精準醫學科技。智合開發全球首創PTHrP (副甲狀腺荷爾蒙相關蛋白)的標靶單株抗體新藥BGM-2121,是針對胰臟癌、肺癌、食道癌,尤其在針對鱗狀細胞的相關癌症等多項高度惡性癌種的動物模型中,抗腫瘤、抗轉移、改善系統性併發症等效果不錯,目前已獲美國FDA、台灣TFDA核准啟動第一期臨床試驗,並同步展開人體試驗委員會(IRB)的審查相關作業。
「一般的藥都是殺掉癌症細胞,過程中也會殺到普通細胞,所以很痛苦,而我們是想抑制癌症細胞的增生,從來沒人這樣做。其實癌症細胞是不正常的細胞、存活率沒有那麼高,如果不持續增生,就會減少。」黃崇仁解釋,該藥物目前在動物實驗很成功,效果比現行國際上最有效的癌症藥都好。
「我們把數據給台大醫院的院長、醫生看,他們說,數字那麼漂亮,應該趕快讓藥上市!」黃崇仁再度容光煥發。
在台灣科技界,力積電董事長黃崇仁被譽為「九命怪貓」。台大物理系畢業的他,後來赴美國學醫,回台曾在學校執教,38歲時因指導教授一句「你適合做生意」投入創業,一晃眼就在科技業三十年。談起投資半導體,到現在重回生技業,黃崇仁笑說:「台灣有個生策會(國家生技醫療產業策進會),裡面的頭目們都是科技業的,我明明是學醫的,如果不去做生技,那太丟臉了嘛!」
「其實我做生技公司還滿開心的,如果做得出來的話!」黃崇仁調皮地說。過去科技業只要肯砸錢,就能做出產品,但生技業、特別是開發新藥這條路,則是一場賭博,耗時很長,卻不一定能成功。
「美國一種新藥平均要花約10億美元,至少5到15年,這種風險,台灣的小型企業不太能承受。」但對黃崇仁來說,在半導體業投資新台幣20億元,大概就是一台機器的錢,「所以我做起來,膽子就比較大。」他也鼓勵其他科技大老們帶頭投入生技研發。
本刊問,會把這款新藥當成人生的一個里程碑嗎?黃崇仁再度放緩語氣,微笑著說:「我覺得這是一個使命,光是這個藥能緩和病人們的痛苦,我覺得這已經是功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