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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山有虎2/怪手的大腦是他們 他們沒什麼心臟

發佈時間2026.04.06 11:0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4.06 11:01 臺北時間

吳安廷因父親早逝,14歲就開始接觸機械工作。
攝影
機械的大腦是我們 工程組吳安廷
吳安廷是團隊第一次上山時,唯一順利駕駛怪手抵達堰塞湖的人。他描述魔王關卡:「那個山太斜了,70度,將近垂直。山上又在下雨,支流全部匯集起來,我們就像在漏斗底下被沖刷,石頭是重量加速度地在賽跑。」
車上除了另一位司機和他作伴,食物、衣物、油料全在峽谷區不知處。吳安廷記得:「大概是中午,我們攻到壩頂(堰塞湖),2個人只有2個番茄魚罐頭,沒麵也沒飯。」吃完番茄魚,2人在黃國寶與林保署的安排下,搭乘空勤救援直升機下山。
其實,吳安廷並非黃國寶的員工,他是2025年11月鳳凰颱風時,明利部落的重度受災戶,整個家被泥漿土石淹了2米半,屋頂都看不見了。吳安廷正在開怪手整理家園時,黃國寶發現了他,開口徵詢他加入堰塞湖降挖團隊的意願。黃國寶答應吳安廷,下山後會請員工一起幫他清淤泥,他需要什麼重機具也全力支援。
為什麼看上吳安廷?黃國寶瞇著眼呵呵笑:「我在這行40年,司機只要坐上去5分鐘我就知道他行不行,好的師傅很不容易找。」
但吳安廷的太太不答應,家裡有小孩、有老人家,怎麼能去做這麼危險的工作!吳安廷說服太太:「我們自己是受災戶,沒有去解決堰塞湖,部落永遠會有恐懼感。」
吳安廷的家,在鳳凰颱風時衝進2米半的泥石流。圖為清理後露出房屋原貌。(吳安廷提供)
加入降挖團隊,會恐懼嗎?吳安廷坦言,第一次上山時,他只有6成的把握。因此儘管14歲就開始駕駛怪手,今年49歲的他在河道上仍然小心翼翼。「在山裡面工作最主要是要看山的異動。一台機械至少40、50噸以上,震動經過就可能引發上面的未爆彈。」

巨石擋路挖槽製造斜坡

除了觀察,他也思考,「因為機械的大腦是我們啊。」黃國寶就曾提到:「遇到石頭比怪手還大、擋住去路的時候,吳安廷不是硬碰硬,他會在石頭下方挖一個深槽,把石頭挪到比較低的地方。或是用疊羅漢的方式製造斜坡、爬上大石頭。」
被救援下山後,吳安廷沒有回家顧自己的屋子,而是選擇留下來改裝怪手。「一定要加強,河道的水位不是我們想像的,有些狀況淹掉怪手甚至不用10分鐘。」他還為挖土機焊鐵架,讓挖土機也能背2千公升的油料上山,分擔運補車的負荷。
營地條件簡陋,堰塞湖降挖到幾近乾涸時,團隊提取的水要放置好幾小時才能沉澱出堪喝的水質。(林保署提供)
吳安廷說話聲音不大,有時高空大冠鷲的聲音都能壓過他。但他很有耐心,對著完全不懂工程的我們解釋降水位的細節。原來剛抵達堰塞湖時,湖面並不是靜止,隨著土方不斷滑落擠壓,湖水反而像海浪。降水位也不是24小時放流,是比照水庫洩洪、有固定的量,每天需要通知林保署轉達其他單位,保障下游河床上施工與疏浚的工人。他們頭二天沒控制好、放太多,下游的人還會抗議。
我好奇在沒有網路的山上,大家收工後怎麼度過?他回答我:「很適合和尚來修行,除了什麼都沒有,還是什麼都沒有。」但他很喜歡看堰塞湖下方的排水道。排水道?「真的喔,剛來還沒那麼好看;我們降挖整理之後,排水道變得很漂亮。」
這個修行的境界太高。

沒什麼心臟的人 工程組陳少閎

「你可以唸我,但不要質疑我開怪手的技術。」30歲的陳少閎在花蓮有自己的工程公司。去年9 月前往光復鄉救災時,曾與黃國寶有過小爭執;後來黃國寶主動打電話,邀請他繼續參與救災。陳少閎也非常阿莎力,隔天就把3台卡車與2台怪手拉回光復。
陳少閎(中)與他的員工小胖(左)、阿哲(右)一起加入降挖團隊,3人有兄弟般的情感。
對於救災或搶通道路這種公共利益的事,陳少閎很少拒絕。包括2年前0403蘇花公路嚴重坍方,陳少閎的公司不屬於那一區,他也選擇接下來。「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自己家的路沒有人敢修,它不通我就不能去台北啊,媽的,我自己修。」
因此,黃國寶組堰塞湖降挖團隊、邀請陳少閎再度合作時, 陳少閎還帶了公司另外二名員工一起加入。陳少閎的太太唐心縈說:「他們三個很像,都是沒什麼心臟的人(不會害怕)。」
不過三個人聯手隱瞞了唐心縈。

已經專注到不會想到怕

1月中旬,降挖2個禮拜後,司機們必須駕駛怪手與搬運車通過魔王關、返回9K的補給站,接運後勤組開著關節車送來的油料與食物。
這是他們第二次下山運補,高山協作前一晚和當天早上都會先以空拍機確認路況安全才出發。但河道分分秒秒在改變,原本很寬的河口,因為大面積的邊坡滑動而在怪手群抵達時,縮成了窄口。
在第一台打前鋒的陳少閎,看見眼前景象,收起了聊天的笑臉,叫原本站在車身上指揮的員工去後方的安全位置等待;擠在駕駛艙的員工,也安靜不語了。陳少閎回憶:「我預感這次被打到的機會很大,但不進去,上面沒油,下次的路也不見得比這次更好。」
陳少閎擔任補給前鋒車時,遭彈起的落石穿破擋風玻璃,玻璃飛噴刺入他半邊的臉,2個禮拜後仍有未癒的傷口。
心裡會怕嗎?「已經專注到不會想到怕,在危險關頭的時候不能花太多時間,因為隊伍很長,一台怪手6米,三台怪手將近20米的距離。我只想到要把路打出來,不然大家都在水裡面等。」
只是陳少閎才剛往前攻,就聽到上方石頭裂開的聲音;他憑著經驗閃掉了落石,石頭也掉到他預判的溝裡。但陳少閎沒想到,轟隆一聲後,從溝裡彈出另一顆小石頭。「這個完了!」下一秒,石頭已經打穿怪手又厚又硬的擋風玻璃,碎渣噴刺陳少閎半邊的臉,他開始滴血,嚇壞艙內的員工。還好退回堰塞湖營地後,有EMT(緊急救護技術員)執照的高山協作替陳少閎完成清創與包紮。陳少閎不讓大家走漏消息,以免太太擔心。
在山上最難熬的是什麼?「任務完成後,我知道能下山,但是直升機因為天候沒飛。那個等待的時間最難熬。」
當直升機終於載運團隊抵達山下,有一個人衝上前跳到陳少閎的身上、像無尾熊一樣緊緊抱住他,那個人就是唐心縈。她早就從林保署勘查水位的照片裡,注意到先生臉上的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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