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俄明大學英文教授艾莉兒‧齊布拉克(Arielle Zibrak)則將今日使用假書的現象,與鍍金時代(約1870至1900年)小說中出現的假書相提並論。在那些小說裡,假書通常象徵「與空洞消費及物質過剩相伴而生的精神與智識貧乏」。
比如在伊迪絲‧華頓等小說家筆下,鍍金時代的新富家庭,他們的財富以驚人速度增長,理解或消費藝術與文化的能力卻遠遠不及。齊布拉克說:「在這些小說中,購買假書或純粹作為裝飾的書,意味著藝術品味低劣,或者不懂社會習俗。」
今日必然有許多人持同樣觀點,無法接受書不是以閱讀為目的,而是附庸風雅的裝飾,更不用說購買假書了。
但是現在裝飾的假書,卻也衍生實用目的,並創造出醒目的美學效果。在一些讓人產生視覺震撼的圖書館,也會將真書與假書並置。這樣的地標性空間,固然可以閱讀,但更多是成為拍照打卡的地點。
在首爾COEX Mall的星空圖書館,書架高約13公尺,但是只有到第六格是真書,陳列在上方的書都是假書。這種仿真的模型書,只有外觀與尺寸像書,內部空無一物,因此重量輕、價格低廉,通常大量用於裝飾。
這樣的安排,一方面是高處讀者本就無法觸及,同時也有安全考量。2024年韓國《國民日報》曾訪問相關人員說,如果放在那種高度的不是模型書而是真書,書架可能因書本重量而倒塌。一旦發生地震或火災,也可能演變為重大事故。因此,高處陳列的是經過防焰處理的模型書。
而在韓國使用書籍的形象作為裝飾也不是從今日始。十八世紀後半正祖在位的朝鮮宮廷,發展出一種被稱為「冊架圖」的繪畫,描繪書架、書籍與文房珍玩,而後這種充滿博古知識的圖畫蔚為流行,深受一般大眾喜愛。
數位時代的戀書情懷,使書籍成為設計新寵、美學物件,以及時尚品牌的策展靈感,同時對於書業也有實質助益。以美國的數據來看,紙本書的銷售仍保持穩定,實體書店則有明顯成長。喜歡在書店或家中書架拍攝,並分享閱讀的BookTok,也依然是以數位媒介來宣揚實體空間與實體書,並有助於若干推薦書籍的銷售。
根據Circana BookScan的統計,美國紙本書在2025年銷售7億6千2百40萬冊,雖然比不上疫情期間的高點8億3千9百70萬冊,但比2024年增加0.3%。
美國書商協會(ABA)是全美獨立書店的產業協會。它們2026年的報告指出,ABA會員數在2025年成長19%,在過去六年間,會員數累積成長151%,多數受訪書店表示,2025年銷售高於2024年。
真正的問題在於,即使戀書成為趨之若鶩的潮流,即使紙本書的銷售保持穩定,獨立書店數量有所成長,但人們的閱讀率與閱讀能力卻在下降。
根據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NEA)與美國人口普查局合作進行的調查,2022年美國成年人一年內至少閱讀一本書的占比是48.5%,包括紙本書和電子書。但2012年是54.6%。另外一個數據則是關於青少年閱讀能力,根據美國「全國教育進展評量」(NAEP),13歲學生的平均閱讀成績在2020年至2025年間下降4分。2025年表示自己「幾乎每天為樂趣而閱讀」的13歲學生只有14%,2020年為17%。
韓國媒體在介紹假書風潮時,也與國民閱讀率做了對比。認為書籍雖普遍,讀書的人卻很少。根據韓國文體部「2023年國民閱讀實態調查」顯示,一年內至少讀過一本紙本書的成年人僅佔32.3%。如果按照今年公布的資料,2025年紙本書閱讀率又下降至28.8%。
如果假書是一種裝飾,那麼很多人買了真書卻未必閱讀,又意味著什麼?美國廣告公司EP+Co副創意總監卡拉·西尼克羅皮(Cara Sinicropi)今年8月在全球廣告與行銷產業平台LBB發表一篇文章〈當閱讀素養成為身分象徵〉(Literacy as a Status Symbol),便提到這種矛盾現象。書籍作為「低調奢華」的象徵正大行其道,閱讀能力這項全民應具備的基本素養卻日漸衰退。
她認為這種現象透露出一種文化的分化。在這個由演算法精密安排的資訊流與數位疲勞主導的時代,持續專注已經成為一種珍貴資產。隨身攜帶一本紙本書,或者不受干擾的進行兩小時深度閱讀,代表著當代最頂級的身分展示,意味有著不受催促的時間,以及足以容納思考的認知餘裕。
她建議可以從這種矛盾中產生洞見,察覺我們的文化真正渴求的是什麼。她的看法是,在一個由演算法主導的世界,人們正在主動尋找能使自己安定下來的錨點。他們渴望寧靜而有深度的體驗,可以實際觸摸的工藝,以及現實世界的第三空間。他們渴望被視為一個「能夠專注」的人,即使現在要維持長時間的專注,比以往更加困難。
這篇文章主要是提醒品牌方,要意識到身分、奢華與高端定位的意義已經轉變。所謂建立有價值的連結,不是向注意力破碎的閱聽人拋出更多快節奏的雜訊,而是要在一個分心已是常態的世界裡,提供深度、阻力與實體的存在。
但也給予我們一個啟示。有人即使願意買書,卻未必能夠專注閱讀,稀有的不僅是時間,還有克制分心慾望的專注,因此專注閱讀在數位時代,反而成為一種能力的表徵。
如何在自己的生活中創造一種「阻力」,創造可以專注的時間,以及尋找實體的第三空間,讓人心在此獲得安穩,這也許是在「戀書性」的潮流下,隱藏的渴望。而這是我們曾經擁有,但逐漸失去的事。在手機與社群媒體讓大家感覺疲憊與注意力渙散的時候,一本書與書店可以帶來的價值,或許又會再度被我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