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榮醫療團隊主治醫師,留學瑞典的醫學博士周元華主任,現任台中榮總副院長,很熱心幫忙找到北榮附近有一處曾供蔣家家屬生病療養的好地方,離北榮很近,但不為馬政府所接受。一個四月天的凌晨四點,主治醫師不知情也無從備藥的情況下,馬英九偷偷地把阿扁移監中監培德醫院的重症醫療專區,包括前院空間超過二百坪,比照病房,有自己專屬的衛浴設備、書桌書架及掛有蚊帳的單人臥床。還有大電視可看的會客室、會議室及健身器材。外頭的「獄花園」也不算小。與其說是繼續監禁,更像「軟禁」,家屬會客及普特見,以及送會客菜等都相對放寬很多,後期甚至恩准至親也可以留下一起用午餐。感覺阿扁回家的日子愈來愈接近了。
阿扁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九七○年初的困頓中,曼德拉在獄中申請到一股(畦)長約十一公尺,寬約一公尺的菜園,栽種洋蔥、番茄、辣椒和菠菜。菜園成了曼德拉在羅本島的私人島嶼,那是曼德拉擺脫心事的時間,藉此做肯定生命的事。曼德拉培育菜園,同時重溫兒時的花園回憶。
曼德拉說,每個人都應該找到自己的花園。花園是離開世間紛擾動盪的喘息之地,也是自我更新之處,可以幫忙善盡自己的主要任務。花園絕非逃避之所,原來菜園不只是菜園,對曼德拉來說,更是自己專屬的獄花園。
阿扁沒有曼德拉幸運,一開始得以擁有自己的花園,但位在龜山山鶯路的台北監獄,卻有一片又一片的獄花園。儘管花團錦簇,不知為什麼,總覺得那種美麗距離好遠,不及每天陪同慢跑的小花,是那麼地吸引目光、扣緊心靈。
只要天公作美,不要下雨或地面潮濕,每天三十分鐘的放封運動,是每一位收容人最感興奮的時刻,能夠離開狹小的牢房,出去曬曬太陽。在二棟牢房的中間,「運動場」不是很平整的水泥地板,四側就是長條帶狀的綠地,雜草叢生裡頭蹦出形形色色的小花,當然不能媲美莫內花園。但對阿扁而言,也是屬於自己的獄花園。為此阿扁還特地寫了一篇〈獄花園的小花〉,發表在《壹週刊》二○一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第五五三期阿扁專欄「天涯集」,並收錄在《台灣的十字架》增修再版第三篇「天牢狂想」第三章裡頭。
阿扁心目中的獄花園,其實就是一股(畦)菜園。阿扁念茲在茲,從未放棄,用口頭寫書面,並附上曼德拉獄花園的相關報導給長官參考,籲請體恤囚情,為什麼南非能,台灣不能?為什麼曼德拉能,阿扁不能?感謝中監及部署長官聽到了也看到了阿扁的區區鄙悃,最後終於規劃一股(畦)阿扁可以種菜的菜園。
2012年,前總統陳水扁因身體不適多次申請並獲得戒護外醫與住院檢查。(東方IC)阿扁曾經用台語寫了一首,由台灣國寶之一的音樂工作者王明哲老師譜曲的〈蜇傷的番薯〉。第一段以牢房袖珍水族箱的小魚自況身陷囹圄,被隔離被拋棄的落寞。第二段從下雨的夜晚等待天亮日出可以走出高牆,引喻對自由的渴望。第三段則自比自種的菜瓜棚上的黃花,等不到花蜂青睞而關出病來。是自己也是台灣,如同蜇傷的番薯,仍然發芽活了下去。環境再惡劣,也不能放棄。人生舞台沒什麼好生氣,更不可以沒有志氣!
其中第三段是這樣寫的:生佇菜瓜棚的黃花蕊/等嘸花蜂害阮病相思/番薯蜇傷照常湠大去/環境惡劣猶原嘸放棄/人生舞台為啥咪失志氣。
回想阿扁就讀國小六年級時,一年級總共三班,甲、乙兩班是「升學班」,丙班則是「放牛班」,放牛吃草的一班擠了七十多位同學,校方特別為這些不準備升學的同學在校門口另一邊規劃每位一股(畦)的菜園。只是阿扁無緣在國小畢業前一起種菜,長大後卻在獄花園有了屬於自己的菜園。
在獄花園的菜園,阿扁種了菜瓜,棚下則是番薯葉,還有一棵香蕉樹,另外是小黃瓜,高麗菜及韭菜等,也在同一股(畦)的二邊分別種了水蓮菜與大陸妹,象徵「一邊一國」。阿扁一早起來就去跟菜園的兄弟姐妹噓寒問暖,澆水拔雜草,一天三次以上巡視菜園,早中晚從不倦勤,見證不同蔬菜的成長週期。等到採收,也會跟大家一起分享菜農阿扁栽種有成的喜悅。曾有一次強颱來襲,半夜醒來,水淹菜園,臨時開鑿水路引入側溝,像極淡水河上游闢建員山子分洪道才永絕水患。
阿扁命中跟「水」好像有難解之緣。不只傳說的八字缺水要有「水」字,台北市長任內市區淹大水,媒體說是「被水扁」,選總統的「水蓮配」,也被解讀為跟「水蓮菜」有關。阿扁在獄花園種菜當然也少不了水蓮菜。但細繹水蓮菜本名「龍骨瓣莕菜」,原是高雄美濃中圳埤的野生水草。二○○○年時,外地生意人為了向外推廣這樣蔬菜,巧妙結合當時正、副總統「陳水扁與呂秀蓮」的名字包裝行銷,稱其為「總統菜」或「水蓮菜」,使它在全台爆紅,但美濃當地人至今仍習慣稱為「野蓮」。「水蓮」只是市面商販的一種噱頭,完全跟水蓮配無關,野蓮還沒有外號水蓮之前,就有水蓮配當選正副總統了。
過去阿扁不太能體會「台灣人韭菜命」的真正意涵,直到親自種了韭菜,目睹割韭菜過程,原來是要砍頭的,但砍了還會再長而且成長很快,生生不息。「韭」字是古人造字時,認為它被割掉之後還能再次長出,和一般小草不同,因此自成一個部首。
至於「台灣人韭菜命」這句話,反映的是,基層民眾對於自身在經濟、房市、或是政策環境中,被大戶或既得利益者犧牲、剝削的無奈與自嘲。其中社會心態的說法,更代表了一種集體的無力感,與青年世代盛行的「躺平文化」相互呼應,屬於一種對高度競爭與內卷社會的被動反抗。但阿扁看到的是,正如蜇傷的番薯,縱使已經爛掉,只要番薯心還溫溫燒燒,一定會再湠大下去,所謂「番薯不驚落土爛,只求枝葉代代湠」。「台灣人韭菜命」及「台灣人番薯囝」,都是說台灣人生命韌性很強,面對強權與外力都不會輕易倒下去的。
(一)天未光著要聽,台灣人韭菜命;遇著風湧拚輸贏,予人斬頭毋知疼。台灣人啊,你比韭菜較韌命!
(二)天若光著要拚,台灣人韭菜命;落著大雨也毋驚,為了子孫同齊行。台灣人啊,你比韭菜較好命!
(三)天上光著要晟,台灣人韭菜命;魚網有縫誰人疼,鳥籠破空飛出城。台灣人啊,這是韭菜的運命!
〈等待天光的花叢〉是阿扁非常滿意的一首「獄中之歌」。其中第二段:
蝴蝶亂飛弄花蜂,吳郭七逃水蓮縫;鳥隻合奏自由港,花海迎風駛孤帆。帆內郎君夢醒目眶紅。其中迎風「花海」也是來自菜園菜瓜棚上的黃花靈感,翱翔蝴蝶好像在戲弄花蜂玩捉迷藏。然後鏡頭轉進會客室牆上畫作的魚夫孤獨開著小船滿載而歸。走出戶外左側是人工小魚池,台灣鯛吳郭魚成群結隊,在水蓮花縫裡無拘無束地自由悠遊,阿扁的心猶如等待天光的花叢。
前總統陳水扁於2010年12月2日自台北看守所發監至桃園縣龜山鄉(現桃園市龜山區)的台北監獄(圖)服刑。阿扁被「軟禁」的中監蓋在大肚山腰,培德醫院重症醫療專區鐵皮屋漆成白牆,大門三角造型很像白宮,阿扁也曾苦中作樂寫下〈民宿與爽兵〉的小品散文:
珎愛花園是莫內的偉大設計,大肚山腰媲美白宮的矗立,那是台灣民宿的最富麗。單人總統套房說是第一大福利,六人一室仿自日本和風的情趣,一層又一層全天候特勤的無往不利。
Room service滿漢全席的美意,內附醫學中心的名醫一個比一個謙抑。
為了度假少了 iPad與手機的干預,流連忘返全因靜謐中的禪意。民宿常客三毛爽兵的記憶,從土城龜山到台中營地,操練僅剩月餘的禁閉。寫不完日記的「不願役」,據稱是全募兵推動不易,漫漫寂夜不知何時能退役?(註:三毛爽兵暗喻阿扁三進三出鬼地方)
儘管阿扁人在白宮民宿當爽兵,有寫不完日記的「不願役」,漫漫寂夜不知何時能退役?苦中作樂,自嘲玩瘋之餘,阿扁更多時間則再三思考曼德拉漫漫自由路的政治哲學。曼德拉認為在新的革命裡,不是將敵人全部殲滅,然後從一片廢墟之間從頭開始,而是讓敵人也一同加入,在既有的基礎上,謹慎而穩重地繼續建立更高的成就。重點並不在於摧毀既有的種族隔離結構,而是更重視更長遠的,塑造所有南非人民的團結與和諧,就這樣,曼德拉打破了歷史的窠臼。
阿扁為此勉勵大家發揮〈台灣本色〉,語重心長寫著:分裂的房子因林肯的鮮血,美利堅屹立直到永遠。民主之矛指向黑白籓籬,換來曼德拉的漫漫自由路。筆比劍更有力的黎剎死後,菲律賓人卻活了起來。不平安的紫禁城,禁不起坦克人的民主吶喊。英雄本色的蘇格蘭風笛,面對絞刑仍不改其追求獨立的意志。南榕公園靜寂的火焰,夜空點亮永恆的星火自由。多少台灣神的英靈,為改變台灣而在一起。台灣的未來等著我們決定,我們沒有輸只因還沒贏。我們不能喊累,累了就輸了。不斷地前進前進再前進,才是台灣本色的無窮無盡!
在太陽花期間,阿扁也以〈台灣是咱的〉來期許更多年輕人站出來:
台灣是咱的家,長短差遐多。看人有勢就要嫁,別人有錢嘛是𪜶兜的。
生活歹過散赤穿草鞋,嘛毋免厝邊來賑濟。毋通失志閣怨嗟,今嘛毋拚日子不再回。
台灣並無細,未來靠大家。人人一枝太陽花,腳步踏乎齊,團結來做伙,台灣永遠是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