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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在咖啡館遇見鮑勃狄倫

發佈時間2016.10.17 06:44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3.09.12 20:21 臺北時間

鮑勃狄倫的風采將過去文化的傳播者形象集結一身:吟遊詩人、民謠歌手、詩篇作者、先知或是詩人。是狄倫的歌詞讓他獲得令人尊敬的地位,也是歌詞與生活的關聯性,使他與觀眾之間建立一種緊密的互動。也因此緣故他以「在偉大的美國歌曲傳統中,創造了新的詩意表達」榮獲了2016年諾貝爾文學獎。
我家附近的咖啡店整個上午不間斷地播放鮑勃狄倫的歌。都是我熟悉的歌曲,包括他最早期的作品,到晚期較黑暗、刺耳的歌謠。我不禁自問:此刻播放這些歌曲究竟是機緣巧合,或者是對他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殊榮的禮讚呢?我想應該是後者,然而我總是想,狄倫本身便是一個奇蹟般的美好存在,一個生得其時,又能抓住機遇,反轉乾坤的人,他的非凡才華,註定大放異彩。
1961年冬天,一名來自明尼蘇達鋼鐵之鄉的19歲男孩抵達紐約,當時的他對未來一片茫然,演唱的曲目不外是民謠,藍調,以及一些從南方嘻哈音樂DJ播放的深夜廣播改編的舊曲子。後來他所開創的新靈感來自伍迪蓋瑟瑞(Woody Guthrie)擅長的跨大西洋旋律,同時也為克藍西兄弟(Clancy Brothers)與阿帕拉契傳統樂曲所熟悉的旋律。此後,他的演出不僅巧妙地符合正好在西方世界都會酒吧和俱樂部發生的民謠復興,而且後來他也踏入了抒情領域,在那裡,他的聲音成了時代的精神,響應劇烈變動中的社會與60年代的意識象徵,體現出相信可以改變世界的新一代的期待與訴求。
這樣的時代似乎已經宣告準備好迎接狄倫的聲音,他的唱腔從一開始就顯而易認,倒不只是歌曲的旋律音色,他更吸引人之處是那純粹的穿透力與強度。例如,聽聽〈貨運火車藍調〉(Freight Train Blues)那首歌中的連續音符,這是他在1962年錄製第一張專輯封面上的曲目。隨著選擇素材的進步,他開始在抒情內容詩歌方面展露才華,無論是溫柔的愛情歌或是譴責種族仇恨、拉抬國家意識的頌歌〈變革的時代〉(The Times They are a Changin'),或是預示世界末日的民謠皆超越群著。狄倫的話語烙印在每人心中,進入你的意識迴響,成為某種欲讓人立即與朋友交換想法的詞庫,饒富意義和內在聯想。在任何情況下,那是個屬於狄倫的時代,而他也在最需要被聽到的時機出現。
狄倫的才氣也受益於大眾傳播。他是一個偉大的抒情詩人,他的歌詞不僅透過黑膠唱片播送,還常在廣播與電視上曝光,狄倫首次上1963年WBC的民謠特別節目時,演唱了三首歌曲,其中〈霍利斯布朗的歌謠〉(The Ballad of Hollis Brown)便是公開譴責種族歧視的代表之作。他的聽眾數量不斷擴大,一位根基於伍迪蓋瑟瑞形象的名人將要成為新一代眾所矚目的焦點。
他的風采將過去文化的傳播者形象集結一身:吟遊詩人、民謠歌手、詩篇作者、先知或是詩人。是狄倫的歌詞讓他獲得令人尊敬的地位,也是歌詞與生活的關聯性,使他與觀眾之間建立一種緊密的互動。當然,這種新媒體的力量在於融合抒情的韻律歌詞與音樂旋律,內容自文化記憶衍生,配上簡單的吉他和弦與口琴獨奏,以一股熱情唱出,就能將你的心與精神撕開。作為一個吉他獨奏作曲家兼歌手,自狄倫成為熱門文化代表人物的那刻起到世界終點,他的身影始終與我們同在,也因此緣故他以「在偉大的美國歌曲傳統中,創造了新的詩意表達」榮獲了2016年諾貝爾文學獎。
「詩意表達」絕對是一個有趣的說法。狄倫的歌曲作品是否符合詩的定義,早就受到質疑辯論。而毫無疑問地,在獲頒這個獎項後,這件事情的討論也不會停止。在他職業生涯早期,每當他受到較高的聲望與評價,學者們便會嚴厲批評他的風格,否定他的作品是為詩的形式。在詩人和抒情詩人之間,究竟有什麼顯著區別?形式應該先於所有的詩歌,使其符合一種標準化的結構嗎?對於一個想成為詩人的人來說,他或她只能當一個葉慈、奧登或是普拉斯嗎?評論家們常說狄倫的形象是令人混淆的、他的詩句是繁冗的,但真是如此嗎?
當然這種分類的系統也再度向大眾提問:詩是什麼?詩是由什麼組成的?它只能是一種純藝術嗎?充滿韻律而被代代傳唱的順口溜與海上船歌可以是詩歌嗎?或者說詩歌其實就是種無論在紙上閱讀、或是在誦讀中聽到,都能直接觸及人們心臟的感動。有詩的時刻嗎?事實上,這就是狄倫能夠唱出聽眾們內心情緒和想法的能力,賦予他們在感知與思想上的強烈共感。人類經驗的普遍性在簡單的韻調中展現,一把旋律的鉤子和一段觸及內心的副歌對著整個世代宣唱,在這裡我們所看到的,無疑是一位人民的詩人。
他的社會良知,以及從歌詞形式中提出正義與不平等問題的能力,讓他的歌曲連普通男女都能當下呼應。在這樣的情況下,詩人可被視為珀西雪萊曾經寫過的「詩人乃是未經確認而舉世公認的立法者。」狄倫1975年的名曲〈颶風〉(Hurricane)中體現的便是這樣一個立法者,因此也是一個真正的詩人,向蒙受不白之冤的美國黑人拳王「颶風」羅賓卡特致敬,在歌曲中唱出這種人們淺層態度中默許不公義事件發生的根本態度:
你將為社會做出點貢獻/那個狗娘養的很大膽而且越來越大膽/我們要送他進監牢/我們要把這三重命案算在他身上/他可甭想當紳士吉姆
You'll be doing society a favor/That son of a bitch is braver getting braver/We want to put his ass in stir/We want to pin this triple murder on him/He aint no gentleman Jim.
狄倫在這裡使用的語言十分通俗,可能還顯得粗魯、市井、當代、文化相關和精確的,喚起過去拳擊歷史的傳奇人物吉姆斯柯比特(Gentleman Jim Corbett),以連結過去與現在。如果狄倫的歌詞要真正挑戰詩作的定義,我們是否也能用懷疑的心看待他在《血淚交織》(Blood on the Tracks)這張專輯中許多句子——一個男人離婚心碎後所做的歌曲,是否也能成為一種偉大的抒情詩的案例?在〈如果你離去,你將使我感到孤單〉(Your Gonna Make Lonesome when we You Go)這首歌是這麼唱的:
紫色三葉草,安妮女王蕾絲/深紅色的頭髮在你臉頰/也許還不理解你是能讓我哭的/不記得自己在想些什麼/你可能太寵我了,親愛的/如果你離去的話,你會讓我感到孤單
Purple clover, queen anne lace/Crimson hair across your face/You could make me cry if you don't know/Can't remember what I was thinkin' of /You might be spoilin' me too much, love/Yer gonna make me lonesome when you go
山腰的花開得嬌艷/蟋蟀來往的叫聲壓著韻腳/碧水慵懶而緩緩流淌/我會忘記時間/只與你待在永遠
Flowers on the hillside, bloomin' crazy/Crickets talkin' back and forth in rhyme/Blue river runnin' slow and lazy/I could stay with you forever/And never realize the time.
自70年代以來,記憶中這行行刻印在腦海中的歌詞,仍是永遠能夠被召回的真正詩歌。在我看來,狄倫已經達到偉大抒情詩人的水平;獲得此獎項的貢獻是他通過音樂和歌曲,讓詩可以更容易走入現代公眾的生活。狄倫的音樂與我一起走過幾十年,他的專輯始終擺在我的汽車音響前,幾年前我當一個無線電台主持人時,他的歌曲也一直是我節目的核心。對我來說,狄倫是橫跨時間刻度而永恆的。
在宣布諾貝爾文學獎的前幾天,我意外發現了一篇一篇四年前的文章,內容是稱讚狄倫做為美國國家桂冠詩人的殊榮。今天,狄倫已經超越它而獲得更廣大的國際讚譽。當我想到這些事情時,狄倫的那首〈永遠年輕〉(Forever Young)現在正在咖啡店播放著,街上人群經過,汽車啟動或停下,日子照常,狄倫也仍伴著我們。
作者介紹/泰倫斯海斯(Terrance Hayes)是一位作家、歷史學家和終身鮑勃狄倫迷,目前定居於澳洲布里斯本。曾在澳洲多所大學教授歷史,目前專心創作小說。他對大眾文化、民謠音樂、歷史和時事皆有濃厚的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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