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前輩引路,沒有典範可循,前方是一條人煙罕至的路。路的起點要回到1986年,哈雷彗星來的那一年。
當時,14歲的她住在新竹新豐,自家透天厝的頂樓一抬頭就是滿天星斗。她拿著從文具行買來的簡易星盤尋找夏季大三角,在夜空中細細分辨何謂牛郎、織女與天津四。那時的電視和電影中,常看到美國太空總署(NASA)一群科學家圍坐在寬大螢幕前作業的畫面,她說:「那時候心裡好嚮往噢,好想成為坐在裡面的其中一人。」
2005年,徐欣瑩以無黨籍首度參選,高票當選新竹縣議員。(徐欣瑩提供)懷抱天文大夢,她一路考進中山女中、成大測量工程學系,再到交大土木所,在學術路上向前奔馳。我向她核實網路上看到的資料,「聽說妳的研究成果受到NASA科學家的賞識,願意提供妳博士班的全額獎學金?」「那時候我念碩士班,跟著教授研究模型,處理美國衛星每分每秒傳回的原始數據(raw data),並利用校內的大型工作站建構出衛星測高資料庫。剛好有一位頂尖的科學家來台灣辦講座,得知了我的研究,當場願意提供我全額獎學金。那是新台幣500萬元的學費全免,而且每個月還有1,000美元的生活費。」
飛向宇宙、浩瀚無垠,錦繡前程就在眼前,然而碩士班口試前3個月,母親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讓她的生涯規劃徹底偏離了航道,「那時候媽媽罹患了子宮頸癌。我們家族過去親戚有些類似疾病的結果都不是很好,醫學專業什麼的我們也不懂,全家都非常擔心。幸好我表哥是醫生,透過他的引薦,找到了台大醫院婦科主任來動手術,想說大醫院的主治醫生應該比較權威。」
「當時有宗教信仰嗎?」「那時候我們家族原本沒有什麼特定的宗教信仰,但長輩平時會拜觀世音菩薩。但你這樣問,倒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媽媽手術那一天整整開了8個小時,我和我弟弟在台大醫院的手術室外焦急地守著。後來我們在醫院裡走動,突然發現居然有一間佛堂。我和弟弟走進去,在佛堂裡送出一個心念,對著佛像在心裡發下一個願:『只要媽媽能好起來,我一輩子不出國、放棄這個獎學金也沒關係,我願意為這個社會付出,我應該要做一些事。』」
徐欣瑩幼年,與父親徐鏡蘭、母親簡百合、手足合影。父親曾是新竹縣新豐鄉鄉長。(徐欣瑩提供)後來,母親奇蹟康復了,她放棄NASA獎學金留在台灣念博士班。就讀博士班期間,有次她和同學、教授一同赴花蓮考察。車子駛入濱海公路的長春隧道時,駕駛為了閃避雙黃線上的分隔路柱,急轉方向盤,整輛車猛烈撞上隧道邊壁,隨即當場翻覆,她毫髮無傷。「在25歲以前,我從小到大過得平順,但25歲時媽媽突然生病,29歲又遇到嚴重車禍,這二次大事件都是在生死邊緣。這讓我很早就體會到人生的無常,也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觀。這對一個原本實事求是、想當科學家的理工人來說,是極大的衝擊。」她深刻體會「生命的意義大於物質價值」,下定決心投身公共服務,將其當作對上天與社會的「還願」。
起初,她四處擔任志工、辦理演講、做社會服務,然而投身公益,愈發覺得體制外的民間力量終究有其極限,許多社會深層的卡點與問題必須透過政策與體制才能真正解決。就在那一刻,她心中默默萌生了從政的念頭,她想參選縣議員。然而,第一個對她潑冷水的,正是她的父親徐鏡蘭。徐鏡蘭曾任二屆新豐鄉鄉長,深知地方政治的險惡與殘酷。在他眼中,女兒栽培到這麼高的學歷,理應去大學當教授、做科學家,而不是跳進政壇被糟蹋。當時,她和父親約定,就試試看,若沒選上,就會乖乖回學術圈。2005年,政壇菜鳥參選新竹縣議員,未料毫無背景的無黨籍女博士,竟一舉奪下第二高票。
「當時根本沒有人看好我會選上。警察局的估票通常都很準噢,他們在開票前會預先估算出當選名單,提前準備好恭賀當選的『中堂』或賀匾,好在開票當晚第一時間準時送達。結果,我的祝賀中堂卻到了隔天才送來。」徐欣瑩笑稱警局基層同仁太老實了,一見到她便坦承警察局沒預計她會當選,所以這些中堂是開票後才緊急追加製作的。無黨籍博士和學生團隊第一次參選就上手,肯定是做對了什麼吧?「首先在當年的社會環境下,比較少有具備博士高學歷的人出來參選縣議員,所以我主打的是『博士學位』,加上那時還算年輕,高學歷帶來清新的形象。其次,是我們運用了一些創新的選舉戰略。我應該是新竹縣第一個在路口站崗拜票、第一個運用網路來打選戰的候選人。」
回憶起當年的初生之犢,她眉飛色舞。然而,初入政壇有多春風得意,現實揮過來的巴掌就有多猛烈。2008年,她乘勝追擊,試圖以無黨籍身分挑戰立法委員大位,未料重重摔了一跤,吞下從政生涯首場敗仗。隨後,她加入國民黨,並於2009年以全縣第一高票連任新竹縣議員;到了2012年,她再次挑戰立委選戰,這一次,她一舉斬獲了全國最高票。
我們跟著她跑行程,行經新竹生物醫學園區。祕書黃瑄詠為我們補充,2012年,徐欣瑩於立委任內為醫院的落成四處奔走,「有些案子10年、20年都解決不了,很多人講一講,卻沒有真正落實。但徐欣瑩委員不是這樣的人。」生醫園區過去曾被外界質疑只會一直動土、停滯不前,徐欣瑩上任後便死磕這個案子,可以為了同一個目標開100場會議;在2年內,一個卡點解決了,就立刻找下一個卡點,直到經費底定。
車子在竹北兜兜轉轉,窗外是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與明亮的玻璃帷幕,折射出新興科技重鎮的摩登與浮華。黃瑄詠是交大電機與控制工程博士,也是徐欣瑩當年的博士班室友。因為認同徐欣瑩的理念,她當年毅然捨棄了進竹科賺高薪或留在學術圈的平穩道路,轉身投入地方,成為協助徐欣瑩參政的左右手。她感嘆竹北「縣治特區」周邊的精華地段,房地產早已被炒到一坪上百萬元,竹科人搬進一棟又一棟的豪宅,但徐欣瑩卻始終住在二十多坪的舊公寓裡。
我們上監察院查公職人員財產申報表,徐欣瑩20多坪的舊公寓價值約300萬元,戶頭有約200萬元存款,加上包含聯電、中鋼等股票在內、總價值約665萬元的基金與有價證券,以及4筆儲蓄險和1筆350萬元的私人投資債務。
徐欣瑩(左)就讀交大時期,參與研討會與專家合影。 (徐欣瑩提供)從政逾20年,與身家動輒成千破億的政治人物相較,徐欣瑩的家產是有些「清貧」。無論求學或從政,她皆在男性沙文世界打滾。當年念測量工程學系,大一基礎實習時需拿儀器和尺,到校園、馬路等戶外環境去測量,從成大到交大,成為全台首位衛星大地測量女博士,「早期我有很強烈的孤獨感,還有很強烈的委屈,因為在那個環境裡,女生就是弱勢。」她坦言。然而,正是這種長年在陽剛環境中的磨練,造就了她非比尋常的堅韌,逼著自己必須「撐到最後一秒」。
面對非議,她如同理工人寫程式抓bug那般就事論事、不帶情緒。政黨的頻繁轉換與宗教信仰被外界視為她從政之路的二大包袱,然而對她來說,抹黑與誤解只是需要被校正的「系統誤差」,「我首先要特別強調,我絕對沒有他們所說的三進三出國民黨。實際上,我只有在2015年的時候離開過國民黨一次。當時國民黨在中央執政,我也是國民黨的立法委員。但我看到在立法院黨團協商時,明明國民黨有67席是第一大黨,卻因為民進黨團和只有3席的台聯黨團聯合,導致協商時常常呈現2比1的局面,許多重要的民生法案因此無法往前推進。所以我那時毅然決然離開國民黨,化作春泥更護花。」
關於「政黨變色龍」的標籤,她澄清自己當時是結合了無黨籍和小黨的委員,4個人組成「立院新聯盟」政團,在黨團協商時形成2比2的局勢,全力助攻國民黨想推動的民生法案。當時最著名的成果,就是推動廢除證所稅、降低證交稅。至於2022年何以重回國民黨,她稱「當時民進黨一黨獨大,加上兩岸情勢兵凶戰危。朱主席邀請我回來協助,而我認為只要隨時有機會能為國家和社會服務,我都義不容辭,不論我身上的政黨標籤如何變換,我從政的初衷從來沒有改變過,就是『以民為天,苦民所苦』,一切都是為了人民和新竹縣民的託付。」
曾經是台灣第一位衛星測量女博士的徐欣瑩,拋出科技與有愛「雙AI」願景,將從星空俯瞰的宏觀格局,轉化為守護新竹鄉親的具體出路。關於她與悟覺妙天禪師的師徒關係,她是這樣回答:「我今天就很明白、坦然地說明。在我25歲於交通大學念碩士班期間,偶然有機緣向妙天禪師學習禪定。所以,我是妙天禪師的弟子,而妙天禪師也是我一生的師父。很多外界的人容易有誤解,我的師父並不是穿紫色衣服的那一個宗教(妙禪)。但我尊重所有的宗教,也尊重所有沒有信仰的人。我們的《憲法》也明文保護每位國人的宗教信仰自由。很無奈只要選舉一到,我的禪修打坐就容易被拿出來做文章。其實禪修打坐只是我讓自己身心平衡、靜下來沉澱的方式,就像很多人會透過跑步、運動來舒壓一樣。信仰從來不是拿來要求別人的,而是用來約束自己,讓自己面對每天處理的繁雜人事物時,能更加謙卑、有自省能力與慈悲心。」
晚上8點,她一邊吃著早上沒吃完的饅頭和水煮蛋,一邊接受訪問。日復一日往來新竹與台北立法院,週末加上了掃街、拜票的行程,奔走在餐敘宴會之間,她連喝一碗熱湯的時間都沒有,「助理們常幫我買質地夠軟的食物,因為我常常累到連嚼碎食物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哪裡會知道從政會這麼沒有(生活)品質!」「後悔嗎?如果時光能倒回哈雷彗星來的那一年,妳遇見那個14歲觀星的徐欣瑩,妳會跟她說什麼?會叫她不要從政嗎?」她秒回:「我知道妳現在很心醉於這燦爛的星空,妳很喜歡看星空,我覺得這很好、盡情enjoy。但是,在我們的人生路上,我們的心胸要向這浩瀚的宇宙學習。這樣,妳會過得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