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好像很喜歡吃東西?怎麼轉換話題,都在聊美食?」他有點不解。身為台灣人,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杜依蘭接話了:「有些議題,人們想避開,對嗎?很多人不聊政治,是怕氣氛不好。」「有台灣朋友說,他們不主動聊政治,我理解。如果只談吃的,大家都開心,沒人會尷尬。」
根據香港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2020年發表的研究,2019年夏天,高達50至70%的反送中運動示威者曾參與2014年雨傘運動(編按:又稱「佔中運動」,起因為香港市民爭取特首「真普選」,為期共79天)。這也顯示,反送中大潮並非無源之水,2場運動相隔5年,卻具高度世代經驗延續性。
對於湯偉雄夫婦而言,命運伏筆埋在2014年。那場傘運,是他們的相戀起點。只是當時2人並未預見,這場社運種下的因果,會在多年後遭港府連本帶利地清算,迫使他們流亡。
2019年,湯偉雄在香港積極投入反送中運動,對於港府遲遲沒有正面回應港人訴求,多次以行動表達憤怒。(翻攝赴湯臉書) 2013年,湯偉雄如常在香港某座拳擊工作室練習拳擊,對常來練習武術、同樣愛狗的杜依蘭頗有好感。「第一眼看到她,覺得這女生太帥了!她會武術、泰拳、巴西柔術,還會做體操的handstand(倒立)、front lever(前水平),動作很帥,體能又好,我很想認識她。」
湯偉雄趁練習空檔前去搭話,先讚美杜依蘭臂上刺青漂亮。「她冷冷說『謝啦』,轉頭就走。」湯偉雄大笑,和我們分享當年如何屢敗屢戰,有一回,杜依蘭練習時韌帶斷裂,無法行走,湯偉雄趁著「她無法再跑掉」的養傷期,持續攻勢,她終於答應看場電影。
「2014年9月29日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可是前一天,雨傘運動爆發了。」9月28日,港警打出第一發催淚彈,湯偉雄就在現場,「我看見催淚彈一直打下來…我本來其實是港豬(香港政治術語,諷刺只求溫飽的港人),可是那一天,我覺得,身為香港人,底線被踩到了。」「政府竟然用暴力手段對待市民。我什麼都不想,就衝出去。」
「所以,我們改了隔天約會的地方。」那場電影最終沒看成,杜依蘭在湯偉雄的攙扶下,一拐一瘸地,走進旺角街頭如水湧動的人群。
彼時各路人馬推搡叫囂,其中不乏親政府與黑道人士,湯偉雄覺得危險,要杜依蘭別再上街,安心養傷,卻老是惦記她,「我發現,她很有正義感、很勇敢。傷成那樣,還願意去聲援傘運。我覺得她好特別。」「然後,我們就在一起啦。」
「我老婆在一個幸福小康家庭長大,10幾歲就被家人送去加拿大讀書。」湯偉雄眼中的妻子,曾與街頭煙硝毫無關聯,是中產家庭精心栽培有成、在金融區上班的專業人士,「在認識我、參加社運之前,她都是一個非常幸福的女生。」
杜依蘭在加拿大攻讀土木工程學位後,於2010年代返港,從事土木工程業。這貌似令人稱羨的體面差事,卻讓她長年夾在資方與基層之間:上游拖欠工程款,用下一單的頭期款去補上一單的尾款,而最底層、被拖欠工資的工人,只能日復一日地向她討要血汗錢。
她在工作中長期窒悶無力,將重心投入體能與拳擊訓練。前輩看出她的天分,邀她擔任教練,她開始修讀證照、兼職授課,最後辭職成為全職教練,2014年還曾勇奪巴西柔術香港公開賽冠軍。
「即使轉行當教練,她的客戶依然是專業人士。」湯偉雄說,杜依蘭彼時服務的健身房位於中環IFC(國際金融中心),坐擁無敵海景,透過大型落地窗,低頭即能俯瞰維多利亞港。
2013年起,杜依蘭下班後,來到湯偉雄與人合租的場地,進行自我鍛鍊。這不是什麼烈女怕纏郎、千金遇上窮小子的老套愛情故事,原本,他們只想在水泥叢林裡找場地、做運動,卻不料命運弄人,將2人雙雙拋向另場改變香港命運的巨大「運動」裡。
「我出生才2個月,爸爸就跑走了。」湯偉雄與杜依蘭背景迥異,出身藍領家庭,父不詳,母親再嫁至少2任丈夫。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就常跟著母親與繼父批發貨物、上街謀生。他賣過衣服、玩具、青菜,也常跟著大人去「走鬼」(無牌小販跑給警察追),「每次警察來,我要立刻包好貨,馬上跑掉。」
這麼說來,逃跑,好像是湯偉雄的家族宿命。「我媽媽的爸爸,就是我公公(編按:指外公),是國民黨當年從廣東逃到香港的那批人。」
「我和他不熟,只知小時候,雙十節他都會掛青天白日旗。我不懂,為什麼他一看到共產黨新聞,就罵很凶?」湯偉雄只記得,1997年香港主權移交後,家中就不曾再懸掛那面國旗。
「我媽媽是港豬,其實,傘運之前的我,也是只想賺錢的港豬啦。」湯偉雄說:「香港變成這樣,我覺得,我也有一份責任。」「年輕時,我很想往上爬。每天都在想:怎樣賺到最多的錢?」他16歲高中畢業就投入就業市場,從騎著摩托車到處接案的冷氣工做起,23歲就開了電力工程公司,目標一直是賺錢、存錢、買樓、退休,渴望脫離自幼居住的髒亂公屋,買戶房子,把媽媽接來住。
2010年前後,湯偉雄的公司接連投標失敗,原先公司規模已擴張至50人,不停裁員,最後剩4人。巨大財務壓力之下,他賣掉公司,以電力工程師身分在市場謀生。年屆而立,四顧茫然,他從老闆變成打工仔,暫時寄情拳擊,在運動中找到出口。
2014年雨傘運動期間,湯偉雄白天上班,晚上常去傘運現場聲援,若現場平靜,他會深夜回家洗漱,隔天再來;若見人發生衝突,他就在現場留守通宵,隔天直接去上班。
2018年,湯偉雄、杜依蘭共同創業,在上環開設健身工作室。隔年反送中爆發,2019年7月28日,香港民眾自發上街遊行,抗議警方在先前衝突中過度使用武力,追究7月21日元朗黑道襲擊事件;港警大規模清場,拘捕49人,其中44人被控暴動罪。
湯偉雄、杜依蘭當時亦在被捕行列,與他們一起被指控共同「參與暴動」者,是一名年僅16歲的少女。
其實,以湯偉雄與杜依蘭的體能和反應速度,並非來不及逃跑。之所以被捕,是因2人在港警清場時一起回頭,希望護著少女逃出重圍。
「速龍(防暴警察)那時已經把我們逼到死巷。」湯偉雄回憶,眾人奔逃之際,杜依蘭見女孩落單,示意湯偉雄扛起女孩快跑。他們身上還扛著人,第一批防暴警察已殺進巷子,高高舉起警棍,杜依蘭轉身抱住少女,湯偉雄撲上去,用肉身擋在杜依蘭與警棍之間。
警棍沒有落下來。電光石火之間,第二批防暴警察衝進來,其中一人伸手按住前批同僚正要揮下的警棍。3人沒有挨打,卻當場被捕。
湯偉雄明白,杜依蘭沒有社運經驗、不曾被捕,當下非常恐懼,但她武裝自己,緊緊護住那素昧平生的少女,並在警察試圖帶走少女、單獨問話時,要警方留下警號,大聲追問:「你要帶她去哪裡?」
後來,湯偉雄、杜依蘭與少女皆獲保釋,3人皆被控暴動罪,刑期最高10年。湯偉雄致電媽媽報平安,媽媽卻劈頭就罵:「你又搞什麼鬼?」「你不搞這些,社會就不會亂了。」「警察打死你們,也是應該!」
2019年6月16日,梁凌杰墜樓隔日,湯偉雄與杜依蘭上街加入200萬人遊行。當時他們身後貼著的「我要真普選」訴求與連儂牆,如今在香港已不復見。(翻攝赴湯臉書) 「我和我媽,就是典型的黃、藍絲那種吵架(編按:「黃絲」指民主派支持者;「藍絲」則指建制派及港警支持者)。」他用盡全力向母親解釋,元朗發生721事件,黑道毆打香港市民,這是不對的;香港人民因此上街,參加728遊行。
可是,媽媽完全不聽。「然後我就非常非常生氣,直接把手機摔到地上。」湯偉雄平淡地像在說著別人家的故事,那台iPhone當場摔壞了,他至今不再與媽媽聯繫。
就連你們後來在香港辦婚禮,媽媽也沒出現?他點點頭,「她知道我要結婚啊。我本來請她幫我在結婚證書簽名。但吵架之後,和媽媽沒聯絡,就請朋友幫我簽名。」
湯偉雄知道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但不曾想過參與革命的代價,包含他的婚禮,就連他在世間的至親,也缺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