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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她們的228 林宅血案46年田孟淑、田秋堇重返義光教會

發佈時間2026.03.04 06: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3.04 06:29 臺北時間

林宅血案46年前夕,田秋堇(左)、田孟淑(右)一起回到當年的血案現場。1982年,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發起集資募款買下該址,染血的凶宅改建為教會。2025年,義光教會被列為「具轉型正義意涵場址」。
攝影
無論是哪一樁228,都像洗不掉的血,滲入田家母女的生命。田秋堇的父親田朝明1947年在228事件中僥倖躲過國民黨的子彈,母親田孟淑童年親歷「穿草鞋的阿兵哥抓人去槍斃」的恐懼。1980年,26歲的田秋堇推開林義雄家大門,在臥室發現滿身刀痕的林家長女,成為滅門慘案的第一發現人。她入林宅時凶手才逃逸不久,某種程度,田家兩代都是極權的倖存者。
《世紀血案》爭議延燒一個月,林宅血案歷史與調查報告再次引發公眾關注。面對歷史恐被錯置、商品化、甚至娛樂化,見證血案的監委田秋堇近日不再沉默。林宅血案46年之際,她與長年走衝抗爭現場、高齡92歲的母親田孟淑重返血案發生地,告訴人們「當年發生什麼事」。
此刻她們如同電影《大濛》裡的阿月仔,重回義光教會,凝煉畢生哀慟,在時代的雲霧裡指認歷史血痕、守護自由。
「咱今日欲談的,是哪一年的228?愛先分清楚哦!」228事件79週年、林宅血案46週年前夕,監委田秋堇92歲的母親田孟淑乘著輪椅,來到義光教會接受訪談。她上身一件紫紅泡泡袖襯衫搭配格紋絨毛披肩,胸前懸掛彩色玉石吊墜,雙手皆佩戴大寶石戒指,頭頂黑絨帽,蝴蝶結緞帶上鑲著太陽花,腦後別著大圓別針。那別針上盛開大片台灣百合,配上幾個字:「永誌不忘二二八」。
田孟淑(前)隨身攜帶大量資料與照片,受訪這天,她帶著「1988.2.28(林宅血案)8週年追思」大合照。
72歲的田秋堇近日累極了,多年不談林家血案、長年專注環保議題的她,一個月內密集受訪,提及當年親歷的血案現場。開工日,她從監察院匆匆趕來與母親會合。當初我提出重返義光教會的採訪邀約,她一口答應,只有一項前提:「我不下去地下室。」

台灣潮嬤的民主穿搭:「永誌不忘228」

這對母女各成風格,田秋堇多年出席公共活動,多身著低調簡約套裝、搭配珍珠耳環;而田孟淑的「民主潮嬤」穿搭與巧思,總是成為時尚與政治理念的伸展台。只見她手拎大紅皮包,包柄掛滿鈴鐺與絨毛球球,包身貼著Team Taiwan貼紙。她打開包包,掏出送我們的小禮物:台灣古早味零食「卡哩卡哩」與瓶裝花生。那瓶身黏著她手工製作的「宜蘭花生」「迎春納福」「台灣老阿Ma,田老Ma敬上」貼紙。她又拉開嗓門:「我跟你們講,這是宜蘭的花生喔!這是反六輕之後、沒有汙染的宜蘭水源,種出來的好吃花生喔!」我這才想起:今年是宜蘭反六輕40週年。
「田老Ma」是她超過半世紀的身分進化—從黨外人士到現今的年輕人權工作者,大多喚她「田媽媽」「田媽」。她輪椅後方鼓鼓地塞滿資料,順手一掏,就是她手工裝釘的新聞紀念冊,還有超大護貝照。那照片拍攝地點是林家墓園,金色莊嚴的「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字樣前,站滿前來追思的同志,仔細一看,影中人還有超年輕的盧修一。田孟淑慎重念出大合照後的麥克筆落款:「1988年2月28日(林宅血案)週年追思」。
「義光的歷史說不盡啊。秋菫做過林義雄省議員的助理,伊家囡仔細漢時攏在我們家看病,平常不是說很親密,但很像一家人。發生這種事,誰都沒料想到…」田孟淑的輪椅此刻停在義光教會前的小公園,春日陽光撒落,她始終戴著那副深紅色粗框太陽眼鏡,我們看不清她的眼睛。幾分鐘前還很歡快的語調,頓時卡卡,「我不太願意來回想這個事(林宅血案),人家說,講歡喜的事,人就會歡喜;講悲傷的事,就會喚起新仇舊恨…」
湯德章在228事件中被當眾槍斃,卻在臨刑前設法保護台南學生與民眾。(翻攝維基百科/台南市政府提供)
台灣人若有舊恨,也許要從1947年說起。倘若228「叛亂犯」湯德章不曾叫人把田朝明「押回山上」,田秋堇或許沒機會來到這世界。
這裡的「山上」,指的是台南縣山上鄉。
1947年,228事件爆發,台南市一群青年提出「全面改革省政」「實行市長民選」訴求。同年3月6日,「228事件處理委員會台南市分會」成立,律師湯德章被推選為治安組長,後來卻遭無故逮捕。湯德章被槍斃前,考量示威者田朝明是鄉裡唯一醫師,堅持讓市民把田「押回去山上」,當憲警特務來抓人,湯德章以柔道對抗軍隊,爭取時間燒毀示威名單,救了許多台南人。
《二二八消失的台灣菁英》一書中有段敘述:3月12日,湯德章被反綁懸吊刑求一整夜,肋骨被槍托打斷,遭受酷刑後,雙腕被反綁。子彈穿入湯的鼻梁及前額,他猶傲骨挺然,怒目圓瞪,過些時才倒下。行刑士兵吆喝:「他媽的!看你們台灣,還敢不敢造反?」
228的子彈射穿湯德章的臉、射穿無數台灣人的生命,卻與29歲的田朝明擦身而過。當初的鎮壓者大概沒想到,超過半世紀,田朝明會把餘生都拿來「造反」。 

愛國不樂捐 家中禁說北京話

1918年,田朝明出生於台南縣山上鄉,18歲赴日考入第一高等學校,原欲攻讀文學哲學,卻意外考入醫科。他畢業於日本東京醫學院,1946年回台開立診所,隔年親歷228,差點成為槍下亡魂,卻也因此更確立對台灣獨立的生命追求。
1952年,34歲的田朝明欲迎娶年僅18歲的台南女中學生田孟淑,卻遭女方家長反對。田孟淑連包袱都沒準備,就與田朝明私奔結婚。1954年,田家長女田秋堇誕生,按理來講,醫師家庭經濟條件不會太差;田朝明卻因在花蓮省立醫院代理外科主任時,閱報唸出「在日本,有廖文毅做獨立運動…」此後遭人二室盯上(編者按:人二室又稱保防室、安全室,負責「保密防諜」、監控思想),被迫攜妻女離開後山。
田朝明(左)與田孟淑(右)相差16歲,這場婚姻曾不被田孟淑父親認可。(翻攝自田秋堇臉書)
「咱田爸爸,是被國民黨逼到無才調吃頭路(沒辦法找工作),才出來開業的。」田孟淑說,田朝明不改大鳴大放性格,數年間,全台竟無公立醫院敢發他的派令,最後他只好賣掉祖產,成為開業醫師。田秋堇2歲起隨父母輾轉遷徙,田孟淑曾撰文回憶,他們住過鐵皮屋,睡過竹眠床,翻身時那床還會吱吱叫,好似住在破寒窯。有次小偷在鐵皮屋頂走動,田朝明還自己上去捉賊。
「出生在我們家庭,我的孩子實在真可憐。」田孟淑回憶,田朝明教育方式獨樹一格,例如規定孩子自幼在家不得說國語,「一句北京話都不准說,田爸爸說:『那不是咱的話。』」
田朝明(左)一生冒險救援政治犯,行動與理念皆影響子女深遠。圖為田朝明與年幼的田秋堇(右)。(翻攝田秋堇臉書)
田孟淑又笑咪咪地說了幾個故事:1960年代,政府發起愛國樂捐,田秋堇就讀的學校每班以排為單位,比賽誰捐得多,捐得愈多,代表愈愛國。「我先生說:『我一毛錢都不捐!捐這種錢,是要讓政府買武器殺自己同胞嗎?』」田孟淑回憶,女兒去學校被譴責「妳爸爸是醫生,卻一毛錢都不出!」這導致整排同學輸掉「愛國比賽」,田秋堇被罰站整堂課。
彼時每逢雙十國慶,員警會要求家戶懸掛國旗。田孟淑拗不過警察一再上門,只好去市場買了一面國旗,孰料田朝明掛上後,警察衝進田家:「哎喲田媽媽,你們害死我了!田醫師怎會反掛國旗?」田朝明卻稱:「我怎知?以前掛日本國旗,正著掛、反著掛,都可以啊。」
戒嚴年代,田家每晚餐桌上都是田朝明對時政的激烈批判。彼時罕有人知228事件,他卻和妻兒一說再說,例如他一名高雄友人,於228鎮壓親見軍隊在地下道兩側架設機關槍,掃射地下道。友人告訴田朝明,那鮮血噴濺得好高,爬滿地下道牆壁,那畫面,他一生也不會忘記。
1991年2月,田孟淑(左)獲全美台灣人權獎。右為先生田朝明陪她去美國領獎。(翻攝台灣放送)

「爸爸,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田秋堇從小就知道「爸爸做的事很危險」。她自幼常常重複同一個夢境:找不到父母,四顧茫然。「我一直恐懼,我爸如果被抓,我們全家可能變得和他幫忙的家屬一樣,流落街頭。」她曾在心中吶喊:「爸爸,你能不能正常一點?」「我當時覺得:政府不讓你講,那你就不要講嘛!你為什麼非講不可?」
田朝明不但非講不可,而且非做不可。田秋堇童年家中若有政治犯家屬或黨外人士來訪,她站在旁邊聽,爸媽不曾讓她迴避。只要見父母和客人關起門,她就知要講機密的事了。有時父親刻意把廣播開超大聲,以避監聽;田朝明一生不抽菸,桌上卻有個大理石菸灰缸,原因是有些話不方便講,屋裡的人乾脆筆談,談完燒掉紙條。田秋堇自幼觀察大人互動,推敲摸索,略懂黨外人士打的暗號,「有陣子,(遭國民黨密切監視的前省議員)郭雨新來找我爸,當他以大拇指比讚、說『這个啦 (tsit-ê--lah)』,講的就是蔣介石。」
《世紀血案》爭議爆發後,向來低調的田秋堇決定站出來說出史實。圖為她在監察院接受本刊專訪。
1964年,彭明敏與學生謝聰敏、魏廷朝起草《台灣人民自救宣言》,3人被捕並以叛亂罪起訴。田家電話長年被監聽,謝聰敏妹妹謝秀美若有事聯繫田家,電話中與田孟淑的暗號是「來看日本絲絨」,謝聰敏被槍決前,田家與台美日多方營救奔走,免於一死。1968年,為營救在日本的台灣青年獨立聯盟幹部柳文卿,田孟淑還曾提著一卡菜籃,逕自走入日本大使館求援。
我們問田孟淑,不害怕嗎?「會啊,ㄟ驚,驚到袂驚(怕到後來,就不怕了)!」「每次聽到有人半夜來撞門,秋菫都很害怕,Me too,我也會怕。」「結果有次是菜市場生意人,我們台灣人就是為了生活啊…他發燒到第三天,半夜才來撞門。」
「國民黨要抓人,不須理由。他們派一個人每天站在家門口,剃平頭、穿黑鞋,人家來看病,就去問病人:『你共產黨嗎?下次不要來了。』」田孟淑回憶,田秋堇考高中那年,郭雨新、彭明敏有次相聚田家診所,她刻意在門前曬被單,擋住家門。彼時彭明敏被嚴重監視,半夜忽有人狂叩門,田家以為病人要急診,開了門,卻衝進5、6個警察。當時田秋堇在廁所,警察不斷拍門,女孩走出廁所,大聲說:「我是女孩,請客氣一點。」警察見廁裡沒什麼可疑的人,悻悻然,走了。

「來抓人的阿兵哥都穿草鞋」

田秋堇記憶所及,政治犯與家屬來田家看病,田朝明非但不收費,還幫忙支付日常開銷。她幼時無法理解,「從小我跟爸爸說想買這個、買那個,媽媽偶爾想買漂亮的東西,門都沒有。因為爸爸的錢都要存下來,支持政治犯。」「有家屬說孩子上學註冊沒錢,我爸就趕快拿錢給他們。」「爸爸說,這些政治犯只是想法跟統治者不契合,又不是做了什麼壞事。」
許多年以後,田秋堇才理解了父親。2010年,田朝明病逝後,她寫下〈我的唐吉訶德爸爸〉一文,致敬亡父:「小時候,我尊敬您,也認同您崇高的理想,但也忍不住想,您難道不能偶爾像別人的爸爸一樣『正常』一點嗎?能不能不要那麼憂國憂民?不要一天到晚罵國民黨,讓我擔心。爸爸,我曾希望可以像別的女孩一樣,擁有『花樣年華』,但後來我才發現,我擁有更可貴的、別人所沒有的生命歷練。」
田孟淑、田秋堇像二枚小小水花,被捲入台灣民主化前夕的暗黑大潮。女兒曾嚮往的花樣年華,母親也幾乎不曾擁有。
田孟淑(前)投入民主與環境運動多年,數十年來,這對母女經常一同走上街頭。(翻攝田秋堇臉書)
也許是常年與美國、日本人權組織互動之故,田孟淑一句話內往往夾雜英文、日文、台語,「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發生228,很可憐啊,日本人時代要講『天皇陛下萬歲』,讀到一半,換去學中國時代ㄅㄆㄇㄈ,再來讀漢文,人之初性本善,再來變成『我們都是中國人』。」「對一個十多歲的小孩來說,那是一個很struggle(艱辛)、很矛盾的時代啦。」
1947年228事件爆發,田孟淑只知哥哥就讀的台南一中,學校老師忽然被抓走,鄰里常說「這個被抓」「那個也被抓」「抓了馬上槍斃」。田孟淑又彎起食指,比出「死翹翹」手勢,「阮沒親身看過槍斃,但厝邊隔壁說,阿兵哥來抓人都穿草鞋,都是沒受過正規訓練的阿兵哥。」1980年林宅血案同樣發生於2月28日,在詭異不祥的巧合中,田秋堇最先趕到命案現場,田孟淑與田朝明隨後抵達林宅。無論是哪一樁228,都像洗不掉的血,滲入田家母女的生命。
台灣民主篳路藍縷,田家兩代皆是第一線證人。1973年前後,台大學生田秋堇參加黨外運動,父親推薦她去幫參選市議員的「黨外四人聯合陣線」(張俊宏、康義雄、王昆和、陳怡榮)發傳單助選。1975年,人稱「黨外祖師爺」的郭雨新要競選增額立委,她也被找去發傳單。不久後,張俊宏決定回南投參選省議員,田秋堇去南投助選,親見「連貼海報的糨糊都由張媽媽每天辛苦熬煮」的黨外人士辛苦生活情景;後來她回台北,陳菊告訴她「(省議員)林義雄找不到助理」,因而接下助理差事。

林義雄遭刑求逼問:「你是不是想當內政部長?」

1979年12月10日,美麗島事件爆發,時任立法委員康寧祥致電林義雄,一同南下高雄;12月13日,警總在全台展開大逮捕,林義雄家中落地玻璃窗被撞破,當場被抓走。隔日田秋堇趕到林家,見林義雄妻子方素敏正在掃碎玻璃。後來方素敏告訴田秋堇,她前夜不滿家裡被翻箱倒櫃,對情治人員說:「弄亂我的東西,就要恢復原狀!」對方竟真的留下整理,把東西歸回原位。
田秋堇經過多方核實,發現12月10日當晚,林義雄被介紹上台後根本沒發言,只是向眾人揮揮手。有人接續林義雄上台,罵了國民黨,而據聽過錄音帶的人轉述,那人聲音與林義雄相似,推估情治單位當年沒錄影,單憑一捲錄音帶,就認定林義雄批評國民黨。此外,該人士發表的是台語演說,提及「打拚」一詞,偵訊者疑似聽不懂,多重誤會之下,以為林義雄意圖「又打又拚」,這也成為林義雄遭刑求的理由之一。
林義雄被逮捕的罪名是「涉嫌叛亂」,在當年,幾乎是唯一死刑。田秋堇後來才知,林義雄被刑求時,曾遭問:「你是不是想當內政部長?」林義雄趕忙否認,表示從小身體就不太好,每天都要睡午覺,內政部長日理萬機,他無法勝任。審訊者聞言竟說:「你不想當內政部長?那你就是想當總統!」結果,林義雄被打得更慘了。
1980年1月28日,林義雄三個女兒以注音、國字寫信給他,提及寒假要去宜蘭住,過幾天還要去烤肉,童言童語寫下:「嗨!真是忙呀!」「希望您能常常寫信來。」
2月2日,林義雄回信:
「奐均、亮均、亭均:
乖女兒!爸爸每天都在想念您們!您們的生日,爸爸卻不能回去,也沒法買生日禮物送您們,真對不起!不過爸爸仍然在離您們很遠的地方,祈求上天使您們健康。
最近有沒有很努力的練習鋼琴呢?爸爸回去時要一個個聽您們彈琴,看誰進步得最快。
田阿姨來家裡時,請您們告訴她,她的明信片和送來的東西,爸爸都已收到,謝謝她。希望她能再找到一個好職業,並請她有空時常來家裡和您們玩。
要互相愛護,互相照顧,聽媽媽和祖母的話,做個乖孩子,好嗎?
爸爸只有一個希望—快點回家,抱抱您們,聽您們唱歌彈琴。
祝您們 健康
祝亭均亮均 生日快樂!
爸爸 2月2日 亮均 亭均 生日」
1980年初,林義雄的三個女兒寫信給獄中的爸爸,林義雄回信鼓勵女兒好好練習鋼琴,並希望女兒告知田阿姨(田秋堇),希望她能再找到其他工作。(翻攝慈林教育基金會特刊:《想念你,天堂的孩子》)
1980年2月27日,林義雄的母親林游阿妹在大逮捕後首度見到獄中的兒子。同年3月10日,林義雄寫下〈母親與我〉,提及這段文字:「我的母親吃了二十幾年的早齋,因為有一次她為我去算命,算命先生說我必須吃早齋,母親想我身體不好,又經常在外,不方便持齋,聽算命先生說,母親可以替兒女吃齋,很高興,從那時起,午夜十二點到早晨十點,她不進葷腥。」
林義雄與家人感情融洽,他婚後與母親林游阿妹同住,林母亦幫忙照顧孩子。左起林母、方素敏、林家三姊妹、林義雄。(圖片來源:慈林教育基金會)
「2月27日,我終於在看守所見到離別77天的母親,陪著她來的是素敏和秀靜(林義雄二妹),我真想緊緊地擁抱著她們,緊抱著我從小學畢業以來沒有緊抱過的母親,可惜隔著一層玻璃。素敏拿起話筒時,我說了一句『讓かあちゃん(媽媽)先講』…母親接過話筒,已經泣不成聲,我只聽到話筒中陸續傳來:『有冤枉就要講出來』…」「那天,我們4個人,3個在窗外,1個在窗內,30分鐘的接見很快地結束了,我們強裝鎮定,彼此安慰,互道再見。我離開她慢慢走回牢房,忽然間淒厲的哭聲劃過空中—『我的兒子是冤枉的…冤枉啊!』是母親的哭聲!」
彼時還沒有人知道,這是林義雄最後一次聽到媽媽的聲音。
數小時後,1980年2月28日,軍法處首度針對美麗島案召開調查庭,方素敏與田秋堇一早就趕去景美軍事法庭,準備旁聽。到了現場,才發現林義雄的庭期改到下午,方素敏打電話回家,沒人接,急得想立刻衝回家,田秋堇勸她留在軍事法庭。田家長期救援政治犯,田秋堇熟知政治犯的心理壓力,擔憂林義雄若出庭,見妻子不在,恐往壞處想。於是方素敏把家中鑰匙交給田秋堇,請她跑一趟林家。
228前夕,田秋堇帶著媽媽田孟淑重返義光教會,回顧當年慘案,2人仍然哀慟。(王漢順攝)

「田阿姨,妳叫我不要睡覺」

田秋堇當天上午忙到未進食,空腹至中午,誤食辣菜,胃痛發作,身上沒錢(她老闆被捕入獄,沒人付她薪水),無法從景美直接搭計程車到信義路林家,只好轉乘二班公車、緩慢走到林宅。一推開門,客廳陳設與以往幾無兩樣,她因胃痛想去床上躺一會兒,推開臥室房門,見林家大女兒林奐均趴在床沿。田秋堇搖搖她,小女孩虛弱地說:「田阿姨妳不要搖我,我好痛。」
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家應該都讀過了。田秋堇近日忍著常人難以想像的痛苦,一遍遍重述那畫面:「我探頭一看,奐均穿卡其布衣服,下面是毛線衣,我看到很整齊的平行刀痕。那布是非常俐落地被割破的。那毛線頭非常整齊地微微外翻。」「我猜想,凶刀一定很利。那毛線被切得連個小勾紗都沒有。我就覺得不對勁啊,我幫我媽剁過雞,那雞都煮好了,還被我剁得七零八落。一個孩子會動啊,那刀砍下去,怎會是這麼長、這麼平行的傷口?」
田秋堇經歷多次偵訊,也向刑警大隊長提及以上所見。大隊長這才告訴她,除了利索的刀痕,凶手在現場留下鈔票,即民間習俗裡的「腳尾錢」,意謂送死者上路;又以棉被包裹受害者,意圖讓冤魂找不到行凶者。種種跡象,皆指向職業殺手所為。
林亮均、林亭均在住家地下室遭殺害時年僅7歲。圖為雙胞胎姊妹在宜蘭海邊合影。(翻攝《想念妳,天堂的孩子》)
近半世紀,這些畫面在田秋堇腦中回放無數次:她在屋裡大力奔跑踩踏地板、讓林奐均知道屋裡有人、打電話給田爸爸、爸爸叫她快報警、大安分局接聽後悠悠問她:「哪一個林義雄啊?」她義憤地想:「你也太假了吧,你們監控林家這麼久,現在問我哪一個林義雄?」(編者按:2020年,促轉會調查報告指出,監控林宅的機關至少包括國安局、警總、調查局、憲兵司令部及相關警察機關;2023年,監委范巽綠、蔡崇義也發表調查指出:「林宅在警總天羅地網嚴密監控下發生血案,以常理判斷,若非情治單位執行或默使其發生,豈有可能成事?」)
然後大安分局便衣警察來了,林濁水來了,江春男來了,田爸田媽來了,救護車來了,救護人員本要徒手搬傷者,田秋堇堅持讓擔架進場抬走林奐均,救護車上,她一直叫「奐均奐均妳不要睡」,林奐均虛弱回答「阿嬤在叫我」,田秋堇嚇壞,以為林奐均幻聽了,後來與警方比對,推估那應是林母遇害時,大喊警告孫女快逃。許多年以後,田秋堇去美國看林奐均,女孩看著她,害羞地笑了。田秋堇問:「還記得我嗎?」林奐均答:「記得,妳是田阿姨。」記得什麼?「妳叫我不要睡覺。」
時間回到急救林奐均當晚,田秋菫看到昏迷的林奐均病床下有一鮮紅玻璃瓶,醫生說,小女孩的一個肺被刺穿、完全扁掉,另個肺全部都是血,要先抽血,才能動手術。過了數小時,林義雄夫婦才陸續獲悉林母與雙胞胎女兒死訊,以及林奐均病危—沒有人敢將林家遇害資訊一次全部告訴林義雄夫婦,只能先瞞著他們,再分批揭露。方素敏當場昏了過去,林義雄以頭撞擊牆壁,認屍時,不斷拿頭去撞殯儀館冰櫃。

「從背後刺下去,再往下拉」

田孟淑還記得,案發當天下午,她與丈夫趕到血案現場時,幾個彪形大漢站在林宅對面,告訴她:「有人死,不知道誰死。」田朝明曾任法醫,急得想衝進屋裡,卻被大漢拉住,「他們不讓我先生進去!他們說:人死了,看有什麼用!後來我們才知道,凶手就是殺阿嬤這裡啊…」田孟淑舉起手刀,朝自己脖子狠狠一劃。
當晚田秋堇做筆錄時,得知林母與雙胞胎林亭均、林亮均皆被殺害,一直後悔自責。她日後不斷回想:「如果林太太或我早一點回去,應該會遇到那凶手。」「我心中一直祈求:奐均奐均,妳一定要活下去,我願意用我的命,去交換奐均的命。我一直想,林義雄出獄時,至少...」田秋堇沉默了幾秒,艱難地說下去,「至少,一定要有一個孩子可以抱著他,喊他一聲爸爸…」
她又想,當她在林家滿室奔跑時,曾試圖去開地下室的燈,但前晚還亮著的燈,忽然不亮了。她沒戴眼鏡,瞥見黑暗地下室好像有團花花物體,以為書櫃被推倒。後來她才知悉,那是被殺死的林母;而她稍早不停自我安慰「應該還在幼稚園」的雙胞胎,也陳屍地下室。警方後來告訴田秋堇,二人皆遭一刀斃命,「從背後刺下去,再往下拉。」
1984年,林義雄假釋返家,彼時因監所環境太差、天氣太熱,他理了個大光頭。圖為他返家後高興抱起外甥女。(中央社)
當年,她陪林義雄夫婦回宜蘭辦完喪事,林義雄又被抓回去關,還被有心人士放話「林義雄在外面遊山玩水」。「有一個林家遠房嬸嬸來上香,還說:『義雄怎麼這麼傻,媽媽小孩被殺了,他逃走要幹嘛?』」田秋堇氣極了,「我說:『阿嬸啊,妳怎麼相信這種話?義雄怎會偷跑?』 阿嬸說電視都這樣說啊,說林義雄因為要偷跑,才被抓回去。」
「那時我們都覺得慘了,我們好擔心,覺得林義雄會不會瘋掉?他在獄中絕食,很嚴重,什麼都不肯吃。後來林太太去求他,他才開始吃東西,但都不講話。關了4年左右,有天突然說要把他放了(假釋)。我再見到他時,他剃個大光頭,因為獄方怕他們自殺,把他們關在沒有空調、加裝防撞保麗龍、再加裝塑膠皮的房子,密不通風,他非常熱,乾脆把頭髮剃了。」「他被關4年,阿嬤跟雙胞胎的靈柩就在台北市立殯儀館,停柩4年。」 

「達賴喇嘛說他不恨中共」

在遭遇多方刁難後,林義雄終於在北宜公路石牌附近山上買下一塊墳地。1985年元旦,來自全台的黨外人士齊聚台北義光教會,追思禮拜後,靈車行經濱海公路,回到宜蘭。告別式現場掛著民眾送來斗大橫幅的「兆民同哭」,眾人輪流唱著林家阿嬤最愛的宜蘭歌謠〈丟丟銅仔〉、林家女兒最喜歡的〈我的邦妮〉。一墳三塚,林家祖孫終得安身。
自由時代雜誌社的《發揚週刊》當年曾刊載〈林家祖孫喪禮紀實〉,「林義雄站在通往墓園的路口,游錫堃拿著麥克風向大家表示,林義雄顧慮山路泥濘,各位如果不是想留下來守靈,請勿跋涉上山,林義雄和家人在此以三跪九叩禮感謝大家。話聲一落,林義雄和家人就跪了下去,大家愣住了,一時慌成一團,前面有些人也跟著跪下去,站在後面的擠不過去,急得直喊:『扶他起來!扶他起來!』」「周清玉、田媽媽幾個人連忙上去把他們扶起來,田媽媽握著林義雄的臂膀說:『你不要這樣,你的老母就好像是阮的老母,你的女兒就親像我的女兒…』」
2019年,林義雄出席林宅血案39年追思活動,許多親友前往林家墓園獻花追思。(中央社)
過了快半世紀,田秋堇還是常覺得:自己又孤身站在那個黑暗的地下室入口。26歲的她,半夜常獨自坐在床上哭,「我一直覺得,當我在那邊用力奔跑,亮均、亭均也許還聽得我的聲音。」
直到婚後,她從不告訴丈夫、孩子自己的恐懼,「事實上,我的小孩根本不知道,做我的孩子是多麼危險的事。」「我很知道恐懼的滋味,所以覺得,也許越少人恐懼越好。如果告訴家人,那不叫分享,而是把恐懼傳播出去。」
1982年,田秋堇曾寫下〈給未出世的孩子〉,提及常感受父親痛苦,「寶寶,我應該讓你了解這些痛苦嗎?我不知道。伴隨著這些痛苦長大,對我是一種不公平嗎?有時候,我覺得是,有時候,我並不覺得。」「我所能肯定的是,我已經變成現在的樣子,已經經歷過的,就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了。」「我的家庭,使我和親戚、同學、朋友,都那麼格格不入,使我在學校幾乎找不到朋友。你能想像一個小學女生為了國民黨的是非對錯和同學吵架嗎?你能想像當老師說『你們誰家要投給高玉樹?』全班只有我一個人站起來,然後就被罰站在那裡的孤獨嗎?」「可是,我的父親錯了嗎?」
田秋堇心中有太多疑問:「我一直和老天爺吵架、跟祂賭氣。我生氣為什麼老天爺要讓這種事發生?為什麼我都已經回到林家,竟沒讓我及時發現林媽媽和二個孩子?我不斷質問、捶胸自責。」「我常質問自己:既然我活下來,那我做的一切,是不是對得起阿嬤和二個孩子的犧牲?」
46年過去了,神還是沒有回答。
田秋堇擔任立委時曾積極協助在台落難西藏民眾,2009年,台灣達賴喇嘛基金會邀請她赴日內瓦,參加國際漢藏討論會。由於中共長期鎮壓西藏,許多藏人被捕入獄、遭到屠殺,寺廟被毁,彼時爆發多起僧侶自焚事件,中共不為所動。
「我面見達賴喇嘛法王時,看著慈祥微笑、充滿正能量的法王,忍不住請問他,會不會對共產黨政府感到憤怒、甚至憤恨?中共殘害這麼多西藏人。」「我跟法王說,憤怒也是一種力量,不是嗎?有種憤怒叫義憤,義憤難道不也是一種力量嗎?我們難道不能抱著憤怒之心,去對抗不義嗎?」田秋堇並沒有向達賴喇嘛提到過往經歷,「我問完之後,法王慢慢伸出手、握著我的手,好像感覺到我的沉重和悲傷。」
2009年,賴喇嘛基金會在日內瓦召開「世界漢藏大會」,邀請田秋堇參加。她與達賴喇嘛會面時,感受到平靜與慈悲。(田秋堇提供)
「法王告訴我,他不恨共產黨。我嚇一跳,忍不住脫口問他為什麼?」「法王微笑地看著我說:『我同情他們,因為做壞事的人不會感到真正的快樂。』」田秋菫完全愣住,「然後我才慢慢想到,沒有錯,憤怒是一種力量,但憤怒也會把你往下拉,你會因此失去平衡…」
「我告訴自己,必須從悲傷走出來。」「你一定要設法維持住你的平衡。一定不要讓恐懼把你壓倒、壓垮、壓碎。」「我就慢慢找到我的方法,我在每一個小小的生命中、生活中,找到小小的力量,譬如走過窗前,看看那片閃亮的葉子、聽那流水的聲音、陽光撒落的那種美好感覺,或者去想我以前爬過的山,還有我們遇到過的非常溫暖的、很棒的人。」

曾經血滲牆梯 地下室成兒童主日學與民防演練場地

田秋菫長期投入環境與生態議題,在宜蘭反六輕、反火電行動中無役不與。她並參與催生宜蘭無尾港水鳥保護區,為台灣保留完整的濕地博物館。其實她自幼就常被父親帶去爬山,田朝明向來不帶她走好走的路,老是走入山間荒蕪。她還記得,滿山菅芒像片片細刀,把人割得破皮,流汗就全身刺痛,「可是,一旦有人走過,就會出現小小的路痕;如果有人倒些土,那草就不會再長;如果有人鋪了碎石子,就更好走;如果有人鋪了柏油,後人就可以在上面騎腳踏車。」
「所以,當你走一條山路,不要覺得理所當然。那是多少前人披荊斬棘,才有的路。」「我們可以這樣子安然的生活、台灣人一天到晚罵總統,都不怕有人半夜敲門,這是無數人犧牲換來的啊。可是,我們記得他們嗎?」
我們來到義光教會拍攝,田秋堇說,曾陪媽媽來此做過幾次禮拜,近年較少回訪。陳文成基金會曾邀田秋堇來此講座,她邊講邊哭,又試了兩三次後,婉拒之後的邀約,「我沒辦法這樣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裡來,告訴大家當時怎樣怎樣,等於現場重來一次,那非常痛苦。」「我後來才知道,我有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義光教會如今已經成為重要人權教育遺址,林家三女兒常彈的鋼琴仍留在教會1樓。半世紀前,3個女孩常圍繞此琴跳舞唱歌。
此刻田秋堇慎重地對我們解釋當時的林宅一樓格局。而那座她仍止步的林家祖孫受難的地下室,目前被規劃為義光教會兒童主日學的場所,溫馨明亮,牆邊置放鋼琴書架,擺滿繪本玩具、中英台語故事書,二座樓梯靜靜佇立,其中一座雙胞胎女孩陳屍的樓梯,仍保留洗石子原貌,另座林游阿妹陳屍的樓梯,因當初大量鮮血滲入洗石子樓地板,血跡怎樣都無法沖掉,故而在翻修後鋪上地毯和防滑板。義光教會牧師王銘澤補充,地下室尚未粉刷之前,樓梯與牆面接縫處猶留有林游阿妹的血跡,「那些痕跡,也是怎樣都清不掉的。」
「只要有人來訪義光教會,我們一定會帶大家下來,讓大家看看這座地下室。」1982年,林義雄還在坐牢,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牧師與教友發起募款,向方素敏買下林宅改作教會,取名「義光」。
「那個時期,牧師們要站出來,也很危險。」王銘澤說,義光教會主要催生者之一、在教會草創初期擔任小會議長的退休牧師陳福住曾經提及,一家人若同時前往義光教會,他和妻兒之間要間隔10公尺,「避免3個人一起被抓;而且,萬一陳牧師被抓,後面的人還可以記下車牌、趕快逃走。」「陳牧師曾守在這個地下室,整晚不敢睡覺,原因是怕裝潢建材被偷走。」
46年前的血案凶宅,現已成為人權教育基地,王銘澤說,此處是小朋友平日玩樂的地方,工作人員也常在此開會,近年台灣推廣民防教育,曾有團體借用地下室,關起燈來,帶孩子們做緊急民防演練。
義光教會地下室現在是兒童主日學場所。牧師王銘澤為我們解說,左側樓梯保留原貌,右側樓梯原是林游阿妹陳屍處,大片血痕難以清除,目前已重新裝潢。

「我們都是阿月仔」

2025年,電影《大濛》上映,田秋堇聽說很多人哭慘了,她觀影時猛抓兒子的手,卻哭不出來。「可能是因為…我看過太多比電影裡更慘的事了…」她成長年代,228是不能談的禁忌,「頂多是一些人在家祕密對孩子耳提面命。那是種連悲傷都不能公開表達、往骨頭裡面鑽進去的傷痛。」
田秋堇有一要好初中同學,畢業多年後才偷偷向她分享,哥哥一上高中,就被爸爸神祕地關在房裡,不知說什麼,經不斷追問,哥哥才說,父親說了台灣史上的228事件,交代以後不得沾染、過問政治,「我那同學才驚覺,她家有228受難者。」
同學來自本省家庭,但田秋堇很早就知道,白色恐怖受害者不分省籍、黨派。據統計,白色恐怖受難者中有高達45%為外省籍;例如,洪秀柱父親洪子瑜因牽扯台糖總經理沈鎮南通匪案,失去3年自由;吳伯雄的伯父吳鴻麒在228事件過後,被發現陳屍台北南港橋下,面部被槍托打爛、生殖器被割掉,家屬推估曾遭遇嚴重刑求。
直到《大濛》尾聲,田秋菫還是沒有哭,但她見螢幕打上「致敬時代的雲和霧」,忽覺遭到暴擊,淚海在心底翻湧,「台灣歷史上,有人變成雨,有人變成雲,有人變成霧,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只知道去做我們認為對的事,然後呢,變成雲或雨或霧,都沒有關係。」
2024年6月,義光教會播放紀錄片《牽阮的手》時,田孟淑受邀在台前分享。她面前一疊紙,是精心製作的新聞紀念冊。(王銘澤提供)
228前夕,《世紀血案》電影爭議又掀起人們對林宅血案的關注,促轉會、監察院的林宅血案調查報告,被公眾與媒體一再傳閱。台灣人仍不放棄追問:凶手是誰?還可能破案嗎?
「我覺得真正該追究的是主使者,其他人只是傀儡、只是工具。」田秋堇說:「我後來就告訴自己:知道的事情,就很難假裝不知道。」
諷刺的是,刑事局當年主導成立專案小組調查林宅血案,名字就叫「撥雲專案」。「啊就…」田秋堇輕輕地說:「他們向來缺什麼,就標榜什麼啊。」
田秋菫行事嚴謹,不願公開批評特定人士,但見《大濛》主角小女孩「阿月仔」從鄉下到台北尋找哥哥被槍斃後的屍體,她想起了生命中的「阿月仔們」。「這故事在講台灣史上許多因理想而被殺害、甚至被殲滅的人,還有他們的親人。我覺得我也是一個阿月。我也天真過…我還是覺得,天真也是種力量,當然,天真也可能把你害得很慘。」「台灣人善良、對出外人總是疼惜,為什麼?因為我們自己父母、祖父母都是出外人,在歷史上,也曾經都被別人照顧。」
「但有些人就是完全不知道…不知道這些被傷害的人,他們經歷了什麼,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把一切痛苦視為不存在,還說『你們自找的』『誰叫你們當時要做這些事(民主運動)』。」
「我就是林宅血案裡的阿月。」田秋堇說:「我沒有被抓、我是一個見證者,我願意把我的『阿月的故事』說出來。」
每逢228紀念日,田孟淑就會別上「永誌不忘228」別針。
田孟淑其實也是另一個阿月。「有些人講說,哎呀228都過去了,賣擱貢。我問:那為什麼我們在學校都在念南京大屠殺?為什麼我們都要讀秦始皇焚書坑儒?什麼叫歷史?歷史就是過去(發生的事)嘛。為什麼要學歷史?我們可以從歷史學習一些功課,我們不要重蹈覆轍。」「現在人在那邊說『都過去了啊』,我覺得是很不好的事!」田孟淑喝了兩口水,「歹勢喔,我現在很容易激動。」
她潤潤喉嚨,還是有些悲憤,「我希望台灣人不要忘記悲慘歷史。希望先人走過的路,流過的血和目屎,沒有白白地流。」
92歲的長者聊了超過2小時,田秋堇一直在旁靜靜陪著媽媽,偶爾補充幾句。義光教會前小公園的春日嫩葉落在田秋堇身上,她舉起手機,拍下晴空下的樹梢青蔥。採訪直至夜幕降臨,母親累了嚷著要回家(其實她一小時前就說好累要回家了,卻願意留下來繼續講),女兒忙著趕回監察院加班。我問田孟淑,想對女兒說什麼嗎?
今年228前夕,田秋堇步入義光教會,向我們解說當年的林宅內部格局,與她發現林奐均的屋內位置。
田老媽的大嗓門瞬間溫柔起來:「秋菫,妳今年也72歲了。算來算去,媽媽喔,這世人,覺得妳好像一個小媽媽,做我最大幫手。我大媳婦阿娟說,幾十年了,沒看過妳對弟弟妹妹發脾氣。」「我覺得很對不起妳。讓妳在這個時代來出世。好加在,妳有這麼好的朋友,但我現在很擔心陳菊,我的乾女兒。(蔡)有全已經走了,許天賢牧師也走了,你們剩下來,要做什麼,妳不要太勉強,自己健康要顧好。媽媽隨時跟你們說GoodBye,願上帝祝福你們。愛妳,愛妳,愛妳。媽媽說愛妳。」計程車已候在義光教會門前,田孟淑媽媽式地繼續補充:「秋堇妳想要吃什麼,要說喔!歹勢啦!讓妳來出世在這個…這麼…這麼…」
「不會啦!」田家大女兒豪邁地把話接下去,「(台灣)這麼多人,同時出世啊!」
慈林基金會今年2月28日在宜蘭林家墓園舉行追思會,林義雄的妻子方素敏(右2)與親友到場,在林游阿妹、林亭均、林亮均靈前獻花。(蘇立坤攝)
《世紀血案》引發爭議,該劇演員李千娜日前表示將把片酬捐予慈林基金會,以表歉意,慈林2月28日以新聞稿表示,婉拒李的捐款。圖為林宅血案46年,慈林基金會在宜蘭林家墓園舉行追思會。(蘇立坤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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