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乍聽有點反直覺,但只要滿足這鐵律,觀眾小頭離不開,電影就能塞更多議題,諸如左翼政治、性別批判、社會諷刺等,繼而撼動人們心靈。今泉浩一便是在1990年,受以肉體恐怖著名的導演佐藤壽保邀約,出演他的《Naked City》。
一開始,只因仰慕佐藤導演才華,想說拍一部就好,卻一連拍了30部。然而,佐藤導演每次都嫌棄他演不好,他到片場都很沮喪,也不解為何被嫌棄又一直被找來演。有天,今泉浩一跟同片女優、也是《完全家族》的演員伊藤清美分享苦惱。伊藤清美果斷地說:「導演找你來,就是因為欣賞你嘛!」才一掃疑慮。
1993年,今泉浩一(左)出演佐藤壽保的《Kyrie Eleison(生)盗聴リポート痴話》劇照。(翻攝佐藤壽保X)拍了百餘部粉紅電影,前幾天還跟滿場觀眾一起看自己裸露,好奇是怎樣辦到如此坦蕩蕩的?他卻回答自己是一個內向的人,連去錢湯裸體都會不自在。第一次拍片,是抱持「這就是工作」的決心,硬著頭皮上的,之後才越拍越對裸露無感。原來粉紅男優不是鋼鐵練就,而是一次次麻痺而來的。
內向也表現在他的感情生活上。只談過3次戀愛,前2次僅維持幾個月,分手原因都是對方鬧失蹤。談到第3段戀情,他指了指一旁的男友兼電影夥伴岩佐說:「沒分手,是因為他沒消失不見。」拍這麼多粉紅電影,會成為性愛大師嗎?他說反而刁鑽到變性愛障礙。有陣子,跟人發生關係,都會很在意對方的肢體表現或聲音。
粉紅電影的製作通常是這樣的:一部片預算300萬日圓,24小時不休息,因為演員酬勞是日結計算,想省錢的話一天就能拍一部。300萬日圓扣除其他成本,就是導演酬勞,所以既激發也限制導演創意—如何在省錢的同時,拍出不一樣的作品。至於酬勞,今泉浩一也大方分享,女優可拿7萬到10萬日圓,男優如他則是低很多的1萬到3萬日圓。
1995年《すけべ妻 夫の留守に》劇照。因為粉紅電影在日本長期被忽視,加上焦點多在女優身上,現今留存今泉浩一出演的劇照極少。(翻攝Online-Magazin für Filmkritik)因為酬勞低,加上入行時粉紅電影式微,今泉浩一不得不兼職,一面出演電車痴漢,一面在高樓擦玻璃。職涯轉折點,發生在千禧年前夕,他看了粉紅女優轉導演的吉行由實拍的同性粉紅電影,指出裡頭的男男性愛,充滿類似BL作品中女性幻想男同志的濾鏡。吉行由實便邀請他撰寫劇本。即使如此,2人的合作仍不對盤。在吉行由實拍的《Naughty Boys》裡,有段同志酒吧戲,本來他劇本預想的畫面是大家開心喝酒聊天,實際拍出的卻是一群人戴著帽子趴在桌上,彷彿偷偷摸摸、聚眾彆扭的詭異氛圍。
今泉浩一領悟,如果想在大銀幕上看到自己滿意的男同志影像,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自下海拍。從未拍過電影的他,思考自己拍電影的優勢有二:一是他是男同志,懂自己族群的欲望與孤獨;二是他可以用身體創作,於是開始自編自導自演。
1999年,今泉浩一以短片《公廁天使》出師,講述不同男子在廁所遇到一名「天使」,與之發生關係,呈現男同志在公廁約砲,充斥綺麗又不堪的幻想。同年,成立製作公司「habakari-cinema+records」,直譯便是「便所電影加唱片」。
2002年第一部長片《淘氣男孩》問世,2007年拍攝校園出櫃故事《初戀》,入圍柏林影展電影大觀單元,踏入國際影壇。2010年,他與漫畫家田龜源五郎合作,完成亂倫與疾病隱喻纏繞的《完全家族》,其後接連誕生《柔膚之秘法》《柏林漂流》,確立影像美學:不迴避性愛,甚至呈現性器特寫,但同時,人與人器官的連結,不過是心之壁存在、人們無法真正交流的證明。他在1月25日《完全家族》放映會之前說:「希望大家在這麼多色情之下,看見悲傷。」
所以《完全家族》裡,兒孫與爺爺做愛,邊哭邊喊爽,是為身不由己的欲望哭,也是為被欲望綁定,再也愛無能而哭。《柏林漂流》裡的花式性愛,不過是2個異鄉人無法承接彼此寂寞的反高潮。把欲望拍成孤獨之外,今泉浩一的電影還有另一個核心,HIV。
1980到1990年代,愛滋病在全世界大爆發,日本也無倖免,因為缺乏對疾病的理解,今泉浩一不少朋友因此過世。之後他投入HIV衛教運動,卻遇到一個無解的現實—粉紅電影男女優會事先用膠帶貼住性器官,借位拍攝,所以片中不會出現戴保險套的畫面。在吉行由實拍的《Naughty Boys》海報上,甚至出現「本命可以無套,偷吃就戴一個」不符衛教知識的宣傳。仔細看今泉浩一的電影,確實會發現人與人連結之前都會戴套,以策安全。色情的信徒,不說教,用鏡頭當起衛教大使。
現今日本同志運動強調平權,刻意不談性,忌諱HIV,令他不滿。他曾受邀到國際基督教大學(ICU)性別研究中心放映電影,卻收到一位年輕女同志倡議者的回饋單,批評他放色情電影沒告知。但這是日本法律下的無解題,因為法律不允許三點無碼的電影公開放映,每次播映,今泉浩一都不能在宣傳上提到露點。儘管事前保密到家,每次他都做好了被警察逮捕的準備。那回能到國際基督教大學放片,就是來自一位即將離職、索性豁出去的教授邀請。
與田龜源五郎合作的《完全家族》,觸碰亂倫禁忌,是今泉浩一野心最大的作品。(GagaOOLala提供)但信徒再虔誠,還是肉做的。2009年左右,今泉浩一清潔玻璃時從3樓高處墜下,當場失去意識,送入加護病房好幾天。岩佐聯繫不到他,打電話到派遣公司才知出事。醫院規定親屬才能探病,岩佐只好打給今泉浩一父母,介紹自己是「一起拍片的人」,告知情形並相約見面。從沒見過的二人,竟在車站一眼認出彼此,因為導演父親跟他長得一模一樣。之後,導演父親帶岩佐到醫院探病。再之後,導演父母會問候岩佐近況。當老家鄰居問一起回來的岩佐是誰,導演父親直接回:「跟我們家兒子一樣啦。」
意外促成無聲出櫃,也帶來嚴重後果。因傷及特定腦區,出現性功能喪失。他一度放棄拍電影,是柏林色情電影節總監下「命令」:「你現在就是要去拍片,明年10月要把片子拍出來。」才讓今泉浩一振作。電影順利拍完,只是本來預定自己出演的《柔膚之秘法》,另外找主角上陣。腦傷痊癒了嗎?他說沒有,現在記憶偶爾會缺失,方向感也變差,但電影還要繼續拍,《柏林漂流》完,下一部要拍「東京漂流」。
今泉浩一像背向時代的人,沒訂閱Netflix,手機只拿來看時間,更表示:「希望所有色情電影,都能在大銀幕上看。」我最後的好奇是,為什麼導演電影裡頭的性,看起來都這麼孤獨?今泉浩一回答,性可以又快樂又普通,也可以很孤單。因為性就是很自然的東西。他引用一位直女朋友看完電影的說法:「裡面的男男性愛,其實跟冬天在被爐裡吃橘子一樣自然啊。」末了,導演與伴侶走在大稻埕的餘暉裡,背後是霞海城隍廟,橙色的天空像漫長的落幕。聖徒不死,色情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