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位在新北鶯歌的皇冠租書城人潮還算踴躍,77歲的謝阿嬤熟練地還完穿越小說,點了餐,等待小說同好來的空檔時間,她開始講古。

「我看小說50幾年了!以前看瓊瑤,想說也要嫁一個比較好的老公,我老公還沒娶我的時候很體貼,娶完找他去看電影,他說沒興趣,我說怎麼差這麼多。」謝阿嬤吐槽老公的話,讓租書店裡其他食客與讀者低頭悶笑。「有時候我跟我老公說,你個性怎麼這樣?人家小說男主角都很溫柔體貼,他就說,不然妳叫書裡的男主角跟妳談戀愛啊!想一想瓊瑤的小說真的就太夢幻。後來看席絹,比較貼近生活。」
圖書分級制 貼荒淫標籤
謝阿嬤不是特例,跨越半世紀的台灣女性,在言情小說裡偷渡青春與對愛情的想像。
1990年至2010年是台灣言情小說盛世,皇冠租書城老闆張有添跟著趨勢,26年前從成衣業轉行開租書店,「下班時間、寒暑假,言情小說櫃子前擠滿人,根本擠不過去。」附近租書店好幾家,為了搶客人,他親自到經銷商據點載貨,越快拿到新書,客人越會上門,「每月言情小說就進了7、8萬元。店裡請了8個工讀生、月營收50萬元。」那是最美最好的時代,卻也是被貼標籤的年代。
2001年圖書分級爭議,讓張有添經歷了一場荒謬的牢獄。一名警察喬裝讀者「釣魚」,「他問:『你們限制級放哪裡啊?』他一看就滿18歲,店員帶他去,我就被以妨害風化罪名銬進土城看守所。」張有添至今仍憤憤不平,「凌晨12點開臨時偵查庭,我說我到底犯了什麼罪?法官當庭釋放。」
那一夜,也像是時代在言情小說的封面劃下一記大紅叉,法律與道德著急蠻橫地在字裡行間搜捕淫穢、清算罪狀,卻沒看見這記紅叉,否定、封死了那些被瑣事綑綁、掙扎求生的女性唯一能暫時藏身的桃花林。
過去街坊巷口常見漫畫小說租書店,千禧年前後全台逾4,000家,至2024年6月剩不到300家。當年的少女、少婦甚至是小學女童,會像謝阿嬤一樣,一次一次帶回多本言情小說,例如如今的企業總經理張怡婷,與上班族林彩蘋。
效仿大女主 活成女強人
張怡婷是台中豐原人,當年租書店在她家二個巷口外,距離不遠,但走這段路總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就怕遇到熟人。每天下校車回家前,她會走進書局逛逛,看有沒有新書,再趁出門買文具或幫媽媽跑腿時,衝去租書店排隊借書。
1983年出生的她書齡30年,第一次接觸言情小說是小學五年級,跟著姊姊一起。「我爸媽是很傳統的家長,覺得小孩就好好讀書,所有娛樂、看明星、聽音樂這些東西都是不好的。言情小說絕對是違禁品。」姊妹三人都念台中的私立中學,生活就在學校、家、補習班三點移轉,「家裡不讓看電視跟新聞,言情小說變成是一扇窗,建立我對世界的理解。」
從那時到現在,她最愛的作者都是席絹。在台灣言情小說史中,席絹是開創新局的一代宗師。90年代初,首部作品《交錯時光的愛戀》橫空出世,終結了瓊瑤苦情式的前朝,確立台式言情「輕鬆、圓滿」的核心DNA。她不只寫粉紅泡泡,也在文字裡藏入性別、單身歧視、婚姻本質與女性自我實現等議題,讓言情小說不再只是單純消遣。

席絹「離經叛道」的文字,建立張怡婷的人生觀跟價值觀,「席絹其實是滿愛說教的人,她反覆述說傳統枷鎖以及我們應該怎麼思考、怎麼樣叛逆地活出人生。教會我們大女主要獨立自主、值得被好好對待這件事情。」
也因此在席絹所屬的萬達盛出版社宣布結束營業、出清拍賣時,張怡婷立刻打電話到出版社,豪氣開口:「我要收所有席絹的書,于晴的我也收了!」116本,花費不到5,000元,她感動到在經營的「女人進階」粉專貼文:「幸福來得太突然,財富自由的感覺真好~~~」
把逾百本絕版言情小說小心擺進新買的書櫃裡,她慶幸剛搬到4層樓的新家,才有空間收藏那些少女時期喜歡但沒錢、也不敢買的經典。「小時候看小說都跟父母『諜對諜』。房間門不能鎖,會被突襲抓包,就把小說藏在衣服裡,假裝上廁所,躲在裡面看半小時,爸媽就會問蹲廁所這麼久幹嘛?」她笑著說:「每次偷看成功,就是小奸小惡的得逞。」
30年間,書中的情節不知不覺滲進她的價值觀。早年的言情小說女主角,身分總脫不開祕書、特助,像是依附強者的藤蔓,「但她們一定是最認真、能把事情做到極致的那種。」她眼裡閃過一抹光,「我覺得能做到那樣很棒!所以當助理時,我開心地當助理,立志要當女強人。」她真的做到了,從小助理一路殺出重圍,坐上總經理的位置。
失戀後認清 真愛非磨難
言情小說成了職場參考書,套用到戀愛,卻讓張怡婷一度跌得傷痕累累。
「我以前總是被那種陽光、聰明的『小說男主角』吸引。」她自嘲地笑了笑。大四那年,交往4年的男友劈腿,像強震震碎她的自我認知。一直快樂談戀愛,覺得自己被驕寵、相對不弱勢,卻成了被放棄的一方,「我那時候才發現自己有被言情小說毒害到某些價值觀,一本小說都只有一個男主角,會認定他就是對的人;深信歷經磨難必是真愛、主角定會回頭。我還去求對方。如果沒遇到那次失敗,我不會意識到我在愛情中是卑微的。」

早期言情小說有一派專寫虐戀,女主角總是委屈苦熬,終於等到男主角眼裡有自己。張怡婷覺得這情節有毒,「而且不管男主角多壞、有人格缺陷,好像最後都是真愛無敵,造成無法判斷的讀者,屈就於不被好好對待的感情中。」
失戀那段時間她無法接觸言情小說,直到遇到丈夫Louis才重整完成。回頭看,潛移默化成了避雷寶典。
「婚後我常拜託老公去借書,書名就很怪啊!他就會一臉震驚地到櫃台說:「請問有《深情大老粗》跟《寶貝大猛男》嗎?」雖然「恥」度很高,但張怡婷的先生還是很樂意,「因為我看完小說那陣子會對他很好,你知道,就是處在滿滿荷爾蒙、多巴胺包圍的狀態,心情會很好。」
現在她是公司總經理,姊姊是國際公司亞洲區採購主管,妹妹則是醫生,「誰說看言情小說會變壞?」張怡婷語氣裡有著驕傲。
最完美男友 只在小說裡

上班族林彩蘋也是從小看言情小說至今,受訪這天,她拉著一只小拖車,裡面裝著十多本珍貴的收藏。她不方便讓記者到家裡,因為「那些書分散藏在各處,被我媽發現會挨罵。」
1984年出生的林彩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一些,上有二個姊姊、下有一個弟弟都已經結婚,她則是母胎單身、堅持不婚。看言情小說長大,卻對真實世界的愛情沒有興趣,林彩蘋笑著說:「最完美的男友都在言情小說裡了啊!我看小說就可以有戀愛的感覺。」她理智分析:「如果想要有完美男友,自己也要成為那樣的人、要投資在自己身上,包括外貌、衣著、心態,這些都要花錢。」完全沒受到言情小說發射的粉紅泡泡洗腦。
「要說言情小說對我有什麼影響喔,應該是讓我可以靜下心來閱讀。也因為看到作者的後記寫自己出國玩,我也想體驗旅遊。」林彩蘋的浪漫,相較之下顯得冷靜理性,甚至帶點防備,她一邊沉浸在言情小說的幻想世界中,獲得情感滿足與正向能量,一邊在現實中過著清醒且實際的生活,「我現在已經過得很好了,不需要有人來介入。」

11歲跟著姊姊看言情小說,彼時不用躲、不用藏,「因為爸媽很忙,都不在家。他們只有國小學歷,一開始也不懂我在看什麼。」林彩蘋的父親是環保車司機、母親接案幫人打掃,從外縣市北上討生活,他們很努力想買房、讓一家子落地生根。「可能經濟壓力比較大,我爸很愛喝酒,一喝就跟我媽吵架,看他們這樣,我國中就決定一輩子不結婚了,也可能是和每個人的天性有關,我就是不想婚。」
國中時的她其實並不快樂,除了家庭因素,學校也是壓力源。「以前住在大安森林公園裡面的眷村,我讀金華,班上同學都是有錢人的小孩,他們從小學才藝、學英文,我國中才開始補習,像是一般生插進資優班,永遠倒數後五名。」
那時,言情小說是她逃避教科書與現實壓力的「防空洞」。因此她對言情小說有不能打破的堅持,「一定只能是Happy Ending,開放式結局也不行!」她語氣堅定激昂得像在宣布政見,她說:「言情小說是賣給人家一個希望、是走夢幻路線,我看的目的就是要開心,怎麼可以給人悲劇結尾。」
租書店式微 老客戶相挺
有人看小說會陷入幻想與期待,林彩蘋倒是不曾,「我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像唐瑄的五色組系列,我很愛,但我知道真實世界的黑社會不是長那樣。」言情天后黑潔明是她始終追隨的作家,林彩蘋不愛菟絲花型的女主角,黑潔明作品中,沒有一個女生需要依附男人而生。
出社會工作一忙,林彩蘋漸漸只鎖定幾位作者,「這次狗屋跟萬達盛都收了,出現想要繼續的心情,買了165本電子書。」她也在網路或收攤的租書店購買,「很多租書店不做了,我知道的話就會特別去收想要的書。」

就算還在營業,但書實在太占空間,張有添也一直在整理舊書,放上網路拍賣。圖書分級爭議出現後,言情小說幾乎被打入不入流文類,租書店業績每況愈下,疫情後更是墜崖式觸底,張有添一度想收攤,是兒子不捨,開早午餐店助陣,這才止住頹勢。
那段經營困難的日子,靠得就是謝阿嬤與同好們這樣「紙上練愛」一輩子的人。「我四年前搬來附近,東西都還沒整理好,就跟我兒子說先幫我找書店,找到這裡、看到老闆好開心!」謝阿嬤說。
要走上2樓,翻找出版2、30年的言情小說,對近80歲的謝阿嬤來說已有些吃力,她忍不住跟老闆抱怨,「要裝電梯啦!」推動沉重的滑軌書櫃,像是在翻動一整代女性的青春。隨著作家大多封筆,租書店也一間間隨時代淡出,只剩下記憶裡模糊的畫面。謝阿嬤悠悠說著:「現在都是租舊的經典再看一次。要支持租書店啊,不然以後都沒有了怎麼辦?」
專家觀點
社會價值觀轉變 讀者追求大女主風格
隨著狗屋、萬達盛等指標性出版社歇業,台灣曾風光一時的言情小說產業再次引發討論。台師大台文所教授林芳玫受訪時表示,言情小說的消長反映出台灣社會價值觀的變遷。
言情小說為何沒落?林芳玫點出早年社會對情欲的壓抑,反而激發「叛逆的戀愛嚮往」,隨著社會風氣開放,年輕人更講求個人「舒適度」,社交與戀愛衝動隨之降低。此外,現代女性能透過工作自立,不再將婚姻視為脫離原生家庭的唯一管道,藉由書本滿足叛逆出逃想像的誘因消失。且舊日言情小說將「戀愛、婚姻、性、育兒」綑綁,現代4者已被拆分,許多年輕人基於務實考量選擇同居,甚至不再視婚姻為必然。
Z世代成長於網路世界,晉江等網路平台提供免費閱讀與改寫互動,衝擊紙本市場。同時,現代讀者嚮往「大女主」風格,而非等待王子拯救的傳統弱勢女主角,傳統言情小說因此式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