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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殿裡的陌生人4/「我很長一段時間不敢聽〈聽海〉」 葉永鋕到跨性別如廁的26年

發佈時間2026.04.20 06: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4.20 06:29 臺北時間

2000年,畢恆達擔任葉永鋕事件調查委員,前往高樹鄉訪談相關人士。圖為2006年報紙刊載葉永鋕事件判決。(翻攝自台灣性別平等教育協會網站)
畢恆達研究別人的身體與空間,有時也從別人的身體與空間裡看見自己。一個疏離自己身體的人,卻耗盡一生去為別人的身體爭取空間。他在書裡寫自己的如廁經驗:「國中小校園的男廁是一條溝式的,我很難理解為何男同學可以呼朋引伴一起上廁所。我通常要等到沒什麼人,角落空出位置了,才敢對著牆角如廁。」2000年4月20日,屏東縣高樹鄉的一名男孩倒臥在廁所裡。男孩名喚葉永鋕。
在紀錄片導演陳俊志穿針引線下,兩個月後畢恆達與其他3位教育部兩性平等教育委員組成調查小組,兩次南下調查。第一次在6月底,一行人當天來回,早上搭飛機到高雄小港機場,再從機場搭計程車到高樹鄉,訪談男孩的同學、師長。因為擔心被約訪者看到錄音設備會害怕,從頭到尾靠畢恆達邊問邊手寫筆記。記了多少字?畢恆達默默跑到書桌,打開電腦幫我們確認:3萬多。
「媒體一開始用了同性戀、娘娘腔這些詞,當地人很抗拒。但我們了解了葉永鋕的很多生活細節,例如有個老師偷偷染髮,別人都沒看出來,只有葉永鋕發現;或是有老師精神不好,葉永鋕就主動跑到福利社買運動飲料給老師。」
很長一段時間,畢恆達公開提到葉永鋕都會落淚,甚至不敢聽張惠妹的〈聽海〉,因為這是葉永鋕告別式上同學唱給他的歌。但此時,畢恆達語氣平穩,即使談到約訪老師有人認為葉永鋕「歧視男生」——因為他只跟女生玩,不跟男生玩——這樣的謬論也保持冷靜。「訪談時最好不要批判對方說的話,只傾聽。」
第二次是7月,調查委員在高樹鄉過了一夜。當晚,他們見著了葉媽媽陳君汝。葉媽媽從葉永鋕小時候的瑣事開始分享,「他在家會幫忙做家事,會幫媽媽的客人洗頭,喜歡唱歌,葉媽媽為此買了卡啦OK機和伴唱帶給他唱個過癮。睡前,他和媽媽會躺在床上,一人一首輪著唱。」也提到曾經懷疑兒子是同性戀,帶他到高雄醫學院看醫生。但有些事例如被霸凌,是葉媽媽在葉永鋕過世後才知道的。
調查小組認為,無論確切死因為何,葉永鋕因陰柔特質遭受欺負,導致他不敢於一般下課時間如廁,才釀成此悲劇。葉永鋕過世後,草擬中的《兩性平等教育法》改名為《性別平等教育法》,性平教育成為校園共識。2018年「愛家公投」通過「國中小不應實施同志教育」。公投前夕,畢恆達撰文抨擊,文字依然是他的直白風格:「老實講,支持同志教育的理由明顯可見,它幫助我們看見、理解與自己不一樣的人。倒是反對同志教育,甚至不惜耗費公帑提議公投的人,可以問問自己到底在怕什麼?何以對異性戀認同如此沒有信心?」
但保守勢力也在進化。談到對跨性別如廁的爭議,「看人吧,反對的應該就是恐跨基女,」畢恆達很快接話。我們發問,如果女性真的害怕如廁安全,又不能否定他人感受的話,這樣一來,要如何討論、凝聚共識呢?「認知的犯罪跟實際的犯罪,兩者並沒有真正的對應關係,你覺得很危險的地方,數據有可能是很低的,反之亦然。最簡單的就是性侵的加害者其實熟識占7成,陌生人3成,那你要對熟識的人都充滿恐懼嗎?」漫長的溝通是必然的嗎?畢恆達回:「要接受恐懼為真,也要去思考為什麼有這樣的恐懼,能不能提供教育或策略?」
談了近3小時,已過午餐時間,但畢恆達不見累,晚上還要去打網球。席間,我問無神論者如他,不過節不掃墓不過生日,如何紀念母親?畢恆達聽了,先停了一下說:「啊,今年我們竟然忘了她的忌日,」再用他一貫的語調說,「紀念媽媽這件事對我來說跟不過節是一樣的道理,新年跟每一天沒有不同,紀念也可以發生在任何時刻,像是我打開電腦看到媽媽的照片⋯⋯我在永和買房子,二姊就住在馬路另一側,我知道最高興的一定是我媽。每週二姊帶她孫女來我家時——雖然我媽媽沒跟我說,但我知道她一定有交代姊姊要多關心這個最小沒結婚沒小孩的兒子,這種時候,我就會想起我媽媽。」
臨走前借用他家廁所,馬桶坐墊套著布織軟墊,還繡有大象浮雕。實在太可愛,回去後忍不住私訊問:「為何要放這墊子?」畢恆達回:「冬天保暖」。一會兒,又傳來:「以前我媽媽會自己做。這個是上網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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