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恆達看著保存逾半世紀的獎狀。最後一格,是一大疊12歲到28歲的日記。畢恆達翻呀翻,忽然說:「最生氣的就是我在日記裡寫到蔣中正竟然還空一格,可是日記明明是寫給我自己看的啊。」移步餐廳,他打開餐桌旁的櫃子,3個櫃子塞滿V8帶、錄音帶、幻燈片。畢恆達的家像記憶的宮殿,但宮殿的主人還住在一個連自己都陌生的身體裡。
畢恆達就讀利澤國小時的獎狀。畢恆達從國中2年級開始寫日記,寫了十多年,直到學成歸國教書太忙才停止。我們好奇城鄉所究竟在研究什麼?畢恆達解釋:「最大可以是整個台灣的國土規劃;再來是縣市綜合開發計畫,像宜蘭縣就和城鄉所合作過,也可以做社區、公園、鄰里、家庭住宅空間,然後一直縮小,縮到研究一個物品。」他1993年的論文就叫「物的意義」,研究留學生通常會帶什麼出國,這些東西對他們的意義是什麼。話題聊到基隆港現在號稱「台灣國門」,畢恆達說這叫入口意象,前市長林右昌也是台大城鄉所學生。
之後他研究已婚婦女家庭空間,發現家庭其實是男性主導的空間,女性在心理上缺乏空間的擁有權,卻要負擔維護空間的勞動責任,導致許多女性產生「先生不在家,我才有在家的感覺」。研究出成書:《空間就是性別》《空間就是權力》,書名響亮,尋常空間裡的權力間隙,從未如此清晰。
1996年,畢恆達的學生彭渰雯發動女廁運動,開記者會、演行動劇,最後促成內政部營建署修改法規,提高女廁便器數量。之後畢恆達轉戰全性別公廁,引經據典,說明空間以性別區隔,會強化性別簡單二分;為凸顯台大男廁空間大而無當,請學生從地下室搬桌球桌到男廁內打球。同時寫文章引介女性主義,蒐集「男語錄」,點名許信良說「在台灣,沒上過酒家的不是男人」、李敖說「女人都搞不完了,哪有時間搞政治?」是父權遺毒。
2024年,他受教育部委託,撰寫《大專校院校園性別友善廁所設置參考手冊》。但他說:「性別友善廁所是時代的產物,唯有真的理解甚而認同,才能對它有愛,才會用心把它當作主體來設計,而不是一個剩餘空間。」在政治正確的今天,畢恆達20年前就基進且深情。
2010年,畢恆達在紐約東村拍攝的塗鴉。(畢恆達提供)後來,他研究阿魯巴跟塗鴉。問畢恆達為什麼總研究邊邊角角的東西?他的學術版回答是:「空間、環境一定跟個人的經驗有關,可個人又處在歷史、社會的情境裡。受過環境心理學的訓練,一定比較關心邊緣的人。從性別的角度來看,邊緣的是女人;從性傾向來看,邊緣的是同志;從年齡或從主流來看的話,次文化也是邊緣的。」但好奇或許才是畢恆達的研究動力,「有些事情例如塗鴉我自己不會做,但是我會想理解他們為何做。」
畢恆達長年關注廁所如何設計得更貼近所有人的使用經驗,同時研究塗鴉次文化。去年,他出版回憶錄《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小畢老師的溫柔與反骨》,書名也很有哏。「不會」2字說得輕巧,卻關乎他對身體的執拗與疏離,因為自己的身體從小不在畢恆達的心眼上。去年出版的回憶錄《出國吃冰絕不能咳嗽》寫:「我和自己的身體很疏離。我自認為長得醜,完全沒有照鏡子的習慣(我爸說我媽醜,我媽也不照鏡子)。就算是洗臉、搭電梯,我也幾乎不會看鏡子,不想與自己打照面。」還有小時候受儒家說的「慎獨」影響,即使只有自己一個人,行為舉止仍然要合規,所以一個人洗完澡在房間裡,還是穿襯衫、西裝褲。
回台大教書後,他才知道有T-shirt這種東西。「以前我只有內衣的概念,內衣就是三槍牌的白色款,可是既然名字叫內衣,不是就不應該穿在外面給別人看嗎?」連襪子也是,「以前我只穿黑色的,運動應該穿白色居多,對不對? 可是那時候對我來講白色太可怕了,那麼亮。」
畢恆達在美國紐約市立大學讀書時的房間。(畢恆達提供)拘謹如斯,簡直像害怕被看見,所以他參加演唱會從來不會隨音樂搖擺起舞。在紐約麥迪遜廣場聽艾爾頓.強,全場起舞,唯獨他坐著;不久前他去李竺芯演唱會,開場時工作人員發了一個響板讓觀眾同步打拍子,他收到就放到口袋裡,整場沒用過。台上李竺芯唱〈水〉:「這是我的模樣我的身體/會當活出世間毋捌看過的」,大概想不到底下有這樣一位不為所動的歌迷。
談到性啟蒙,他同樣疏離。大學時看電影,銀幕上男女主角在床上翻滾,畢恆達卻不知道他們在「幹嘛」。在金門當兵時,同批鄰兵拿A書給他看,他才第一次目睹性事圖像。但他的反應是:「原來男生跟女生可以這樣子?」想過鄰兵為什麼給自己看A書嗎?畢恆達只說:「我不知道,可能他覺得這是很多男生之間交流的其中一種重要資訊吧。」
畢恆達不照鏡子,也不愛面對鏡頭,剛好有張巴布.狄倫的黑膠唱片封面可以cover。就連吃,畢恆達都有自己的一套標準。他不吃任何有「生命形狀」的食物,只要看得出動物的身體部位,甚至是做成小兔子形狀的豆沙包,都無法下嚥。學生結婚邀他出席,十道菜九道不敢吃,後來乾脆請學生另外準備一盤青菜肉絲蛋炒飯。
為何對自己的身體這麼陌生?畢恆達在回憶錄裡回溯成長過程,自我解答:來自壓抑的父權家庭與時代。
畢恆達父親是隨國民黨來台的流亡學生,來台後到宜蘭的國小教書,認識了當時是自己學生的妻子。他母親本考上師專,但父親隱瞞錄取通知,直到報到前一晚才告訴她。外公則要母親在家養豬,不讓她去讀書。母親16歲時與父親結婚,隔年就生下畢恆達大姊,同時從事裁縫養家,因為父親的薪水大都花在他的嗜好雅興上,例如攝影,蒐集錢幣、郵票、愛國獎券。母親因為曾是父親學生,一輩子都被父親看不起,總被說「又笨又醜」。畢恆達寫道:「不就是因為我媽又聰明、又漂亮,他才主動追求嗎?為何進入婚姻之後,就變醜變笨了?」
畢恆達父親是隨國民黨來台的流亡學生,來台後到宜蘭的國小教書,認識了當時是自己學生的妻子。前左為畢恆達。(畢恆達提供)父親威權統治全家,畢恆達也總是被他罵笨蛋、傻瓜。國中時,父親私拆朋友寄給畢恆達的信件,還用紅筆修改錯字。從此畢恆達與父親疏遠。但畢恆達又說,這件事有另一個版本:母親告訴他,父親是偷看他的日記而非信件。留學回台後,親戚請父親幫忙拉保險,二姊夫詢問畢恆達的意見,他建議不要保。父親罵:「你竟然胳臂往外彎!」以跳樓要脅,畢恆達最終被迫下跪道歉。
記得下跪這件事嗎?他說過程細節都忘了,只記得那莫大屈辱的感覺。至於阻止買保險,其實源於畢恆達的價值觀,「以前我覺得賺錢就是你的勞動所得,可能勞心或勞力。但股票短線買賣不是實質的生產,你能賺錢,一定是因為別人賠錢。保險則一定是保險公司賺錢。」
家庭成為畢恆達的父權田野現場,後來他在《聯合報》寫專欄,將父母的故事寫進文章,刊出後拿給母親看,讓母親知道自己是站在她那一邊的,「就是彼此心照不宣的感覺。」2020年,母親深受家族性遺傳的小腦萎縮症所苦,失去自主能力,決定斷食了結。最後二十多天,畢恆達幾乎每天陪媽媽看恐怖片,「越恐怖的她越喜歡,從《七夜怪談》《見鬼》《紅衣小女孩》,看到《鬼娃恰吉》《安娜貝爾》,最後看影集《陰屍路》,但是才沒看幾季,她就走了。」
同住的大姊害怕恐怖片,所以恐怖片成為母子專屬時光,「我媽媽當時視力與聽力都已經有所受損,有時無法看清畫面,就會開口問我螢幕上發生了什麼事,我幫她解說劇情。」會不會母親不只是想看恐怖片,而是也想多跟兒子相處呢?答案已未可知。
問畢恆達可留有母親的裁縫物?畢恆達暫離,鑽進記憶的宮殿,拿回2個拼接布手提袋,一個是他還沒退休時在課堂間移動時會帶的,一個是他現在泡溫泉時用的。「她縫了很多東西,有些我有拿,有些我用不到就說:『給我要幹嘛?』現在回想,那時候應該收下說:『哦,太好了。』」
小腦萎縮症有一半機率遺傳,母親60歲發病後,2位姊姊跟外甥都做了基因檢測,確認並未患病,唯畢恆達沒檢查。他說雖然一直以來知道母親家族很多人二十幾歲發病臥床,甚至選擇自殺,但都離自己很遙遠,就連母親發病後姊姊接受檢查,都是事後才得知,所以對他來說就像風暴已過,「就算檢查有,也無藥可醫,那我不要知道就好了。」
畢恆達母親家族有遺傳性小腦萎縮症基因,母親晚年也不幸發病。左2為畢恆達母親,左1為畢恆達。(畢恆達提供)畢恆達研究別人的身體與空間,有時也從別人的身體與空間裡看見自己。一個疏離自己身體的人,卻耗盡一生去為別人的身體爭取空間。他在書裡寫自己的如廁經驗:「國中小校園的男廁是一條溝式的,我很難理解為何男同學可以呼朋引伴一起上廁所。我通常要等到沒什麼人,角落空出位置了,才敢對著牆角如廁。」
2000年4月20日,屏東縣高樹鄉一名男孩倒臥在廁所裡。男孩名喚葉永鋕。
在紀錄片導演陳俊志穿針引線下,2個月後畢恆達與其他3位教育部兩性平等教育委員組成調查小組,2次南下調查。第一次在六月底,一行人當天來回,早上搭飛機到高雄小港機場,再從機場搭計程車到高樹鄉,訪談男孩的同學、師長。因為擔心被約訪者看到錄音設備會害怕,從頭到尾靠畢恆達邊問邊手寫筆記。記了多少字?畢恆達默默跑到書桌,打開電腦幫我們確認:3萬多。
「媒體一開始用了同性戀、娘娘腔這些詞,當地人很抗拒。但我們了解了葉永鋕的很多生活細節,例如有個老師偷偷染髮,別人都沒看出來,只有葉永鋕發現;或是有老師精神不好,葉永鋕就主動跑到福利社買運動飲料給老師。」
很長一段時間,畢恆達公開提到葉永鋕都會落淚,甚至不敢聽張惠妹的〈聽海〉,因為這是葉永鋕告別式上同學唱給他的歌。但此時,畢恆達語氣平穩,即使談到有約訪老師認為葉永鋕「歧視男生」—因為他只跟女生玩,不跟男生玩—這樣的謬論也保持冷靜。「訪談時最好不要批判對方說的話,只傾聽。」
第2次是7月,調查委員在高樹鄉過了一夜。當晚,他們見著了葉媽媽陳君汝。葉媽媽從葉永鋕小時候的瑣事開始分享,「他在家會幫忙做家事,會幫媽媽的客人洗頭,喜歡唱歌,葉媽媽為此買了卡拉OK機和伴唱帶給他唱個過癮。睡前,他和媽媽會躺在床上,一人一首輪著唱。」也提到葉媽媽曾經懷疑兒子是同性戀,帶他到高雄醫學院看醫生。但有些事例如被霸凌,是葉媽媽在葉永鋕過世後才知道的。
調查小組認為,無論確切死因為何,葉永鋕因陰柔特質遭受欺負,導致他不敢於一般下課時間如廁,才釀成此悲劇。葉永鋕過世後,草擬中的《兩性平等教育法》改名為《性別平等教育法》,性平教育成為校園共識。2018年「愛家公投」通過「國中小不應實施同志教育」。公投前夕,畢恆達撰文抨擊,文字依然是他的直白風格:「老實講,支持同志教育的理由明顯可見,它幫助我們看見、理解與自己不一樣的人。倒是反對同志教育,甚至不惜耗費公帑提議公投的人,可以問問自己到底在怕什麼?何以對異性戀認同如此沒有信心?」
但保守勢力也在進化。談到對跨性別如廁的爭議,「看人吧,反對的應該就是恐跨基女(排斥跨性別者的基進女性主義者)。」畢恆達很快接話。我們發問,如果女性真的害怕如廁安全,又不能否定他人感受的話,這樣一來,要如何討論、凝聚共識呢?「認知的犯罪跟實際的犯罪,兩者並沒有真正的對應關係,你覺得很危險的地方,數據有可能是很低的,反之亦然。最簡單的就是性侵的加害者其實熟識占7成,陌生人3成,那你要對熟識的人都充滿恐懼嗎?」漫長的溝通是必然的嗎?畢恆達回:「要接受恐懼為真,也要去思考為什麼有這樣的恐懼,能不能提供教育或策略?」
談了近3小時,已過午餐時間,但畢恆達不見累,晚上還要去打網球。席間,我問無神論者如他,不過節不掃墓不過生日,如何紀念母親?畢恆達聽了,先停了一下說:「啊,今年我們竟然忘了她的忌日。」再用他一貫的語調說:「紀念媽媽這件事對我來說,跟不過節是一樣的道理,新年跟每一天沒有不同,紀念也可以發生在任何時刻,像是我打開電腦看到媽媽的照片…我在永和買房子,二姊就住在馬路另一側,我知道最高興的一定是我媽。每週二姊帶她孫女來我家時—雖然我媽媽沒跟我說,但我知道她一定有交代姊姊要多關心這個最小沒結婚沒小孩的兒子,這種時候,我就會想起我媽媽。」
畢恆達母親善裁縫,生前用布做了許多小物,包括他現在泡溫泉都會帶的手提袋。臨走前借用他家廁所,馬桶坐墊套著布織軟墊,還繡有大象浮雕。實在太可愛,回去後忍不住私訊問:「為何要放這墊子?」畢恆達回:「冬天保暖。」一會兒,又傳來:「以前我媽媽會自己做。這個是上網買的。」
採訪側記:看武俠片也有習癖
畢恆達喜歡看武俠片,最好是袁家班武術指導、弄刀武劍的那種。那昆汀的《追殺比爾》果真是心頭好囉?畢恆達微微皺眉地說,《追殺比爾》其實不算最喜歡的,因為裡面鄔瑪.舒曼拿的是武士刀;自己「偏好」劍,因為名門正派多用劍,刀通常是反派拿的。那李安的《臥虎藏龍》總對味了吧?畢恆達終於說:「《臥虎藏龍》很不錯。」忘了問他,俞秀蓮很正派,但用的是雙刀,這樣OK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