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rormedia
人物

一鏡到底/宅男封神記 稱霸串流宇宙的《乩身》原著作家星子

發佈時間2026.05.10 07:28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5.10 07:28 臺北時間

星子本名嚴拱銘,23年前在網路上連載作品《太歲》,開始奇幻小說創作之路。
攝影
走在台北街頭,一身黑灰的星子像是那種會瞬間融進背景裡的路人甲,但在文字的結界裡,他卻是能一筆劈開陰陽兩界、指揮滿天神佛的造物主。
曾經在新北深坑三面環墳的公寓裡,靠著父親給的每月3千元生活費和滿腦子神魔大戰,頑強堅持當漫畫家的夢想。後來,畫筆易為鍵盤,這個鬼神不可知論者,寫盡神靈的血肉與人性的糾葛,連Netflix都找上他,請太子爺降駕乩身,大殺四方。他自嘲像故事裡跑龍套的肥宅,但當他敲下鍵盤,那個神魔並起的混亂世界便能燃起焚盡醜惡的熱血正義。
「上映第二週早上起來上廁所,大便的時候看到老闆傳訊息給我,上面寫『比預期中的好還要好』,和一張全球非英語劇榜第6名的截圖,我其實有嚇到。」當影集《乩身》在Netflix橫掃台港冠軍,男主角韓杰在東風大樓之巔以焚天滅地的神火迎戰魔王時,創造這股熱浪的原著作家星子,此刻正侷促地挑戰他不擅應付的媒體採訪。

混在人群中 才華洋溢的外星人

雖然出版社提醒會拍照需注意穿著,他還是穿上一身彷彿能瞬間融入背景的暗色系武裝,深色短T、黑色休閒褲,加上黑色大後背包登場。撥開略長、微遮到眼睛的瀏海,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靦腆笑說:「我連簽書會都穿這樣啊!」
即使坐在咖啡廳角落,他與牆壁的距離總在無意識間越靠越近,直到要喝茶潤喉或從包包撈出氣管擴張劑時,才又往前靠一些。
對於習慣隱匿在文字法陣裡的他來說,簽書會是極少數必須將肉身暴露於人世的時刻。出道逾20年,他對鎂光燈與麥克風始終保持距離。經紀公司華星娛樂總經理李良玉坦言,星子這次點頭受訪令人訝異,「他滿害羞的、有點社恐,連不必露臉的廣播採訪,都會尷尬地問我可以不要嗎?」
這份逃避源於他自認「嘴巴不靈活」。他曾站上大學講台,講稿都記在心裡,但對上眾人的目光,一緊張,語速突然不受控制,「劈哩啪啦很快講完,剩一大段時間,我整個腦袋當機,開始鬼扯,扯到自己都不曉得在講什麼。」
星子是許多人眼中的社恐代表,在別人面前容易緊張、不自在。
現實中的星子與他筆下那些動輒打群架、聒噪搶話的牛鬼蛇神互為極端,「我話少或許是因為想說的話都在故事裡講完了。」與他相識十多年的圖文創作者好友寶總監這麼形容他:「他就是才華洋溢的外星人,是那種混在人群中看不出來的天才,腦子裡面裝滿外星來的創意。」
星子之所以成為星子,就是因為喜歡星星與外星人,「當時註冊BBS,中文取名星子,英文ID就翻字典,找到『teensy』,它有微小、渺小的意思。我不是一個有主角光環的人,更像是那種躲在幕後,參謀的身分。」更多時候,他認為自己是個很倒楣的人,甚至以「我從小倒楣我知道…」為開場,寫了一本惡搞小說。這種透骨的悲觀並非天生,而是因那場努力十年,最終卻破碎的漫畫夢造成的後遺症。
今年4月在Netflix上架的台劇《乩身》,改編自星子同名作品。(Netflix提供)

不想再升學 在家狂畫成繭居族

1979年出生的星子本名嚴拱銘,出生於現今新北市的深坑。童年正逢日本漫畫與港片大舉入侵台灣。小學五年級時,盜版書商會將《七龍珠》《幽遊白書》等最紅的漫畫集結成冊,擔任房仲的母親下班回到家,總會帶上一本20元就能買到的《小叮噹》(現為《哆啦A夢》),那是少年的精神食糧,也讓他從12歲開始夢想要當漫畫家。
小學時他是眾人眼中的乖乖牌,還拿過模範生,升上國中突然成為抗拒上學的小孩。所有零用錢、壓歲錢都拿來買漫畫教學書與畫具。沒拜師,就土法煉鋼,「我算自閉型,有點類似亞斯。」那時的他像是一則模糊的都市傳說,名字存在於點名簿上,身影卻總是缺席,「我出生臍帶繞頸,身體不好,有嚴重過敏跟氣喘,每天都請病假。」有時已經踏出家門,卻又心理影響生理,渾身不適,選擇走回那棟外觀與鬼屋有87分像的建物。
「 我們住在公寓4樓,三面環墳,而且因為很濕,牆都是壁癌,看起來很像恐怖片才有的畫面。」問他有沒有幻想過家裡有鬼?星子毫不猶豫回答:「會啊!」但他又怕又愛,80、90年代的香港電影裡,林正英的殭屍系列讓他欲罷不能。「那時候已經沉迷到一種地步,客廳有個小方桌,我看它很像道壇,就拿過期的統一發票在上面亂畫,當成符到處貼;家裡有神桌,我跟我妹插香、撒香灰假裝在做法。我爸看到還叫我媽來看。」那是他與現實脫鉤的開始,也是他建立「星子式神怪宇宙」的基石。
愛看漫畫的星子國中時夢想要當漫畫家,10年內投稿30多次都沒能成功才放棄。
9年義務教育結束後,他不想再升學。「我那時候覺得讀完大學還要7年,但如果投稿成功,明年我就是漫畫家了。」彼時父母親婚姻觸礁,無暇顧及,只求他不變壞,不多加干涉。
國中畢業到17歲,他窩在家裡拚命畫,每月靠著父親給的3千元生活費勉強度日。他像是《幽遊白書》裡的桑原和真,在滿是妖怪與天才的世界裡,他一個凡人憑著一股硬氣打死不退。但現實比二次元世界的暗黑武術大會難度更高,出門買早餐時,鄰居一句「現在在幹嘛」,自卑感就會像戶愚呂弟的鐵拳一樣,重擊他心臟。後來他乾脆足不出戶,幾乎成了繭居族。
一直到他陸續在唐靉、林政德等漫畫名家工作室當助手,才搬離深坑。2002年他參加漫畫新人獎,如同前面30多次,連入圍都沒有。那時台灣漫畫退燒,本土雜誌幾乎都停刊,就算獲獎,未來也無處刊登,星子終於心死。

喪屍般度日 BBS站發文走紅

「以前走在路上,身邊有一群我幻想出來的角色陪著我一起走。決定不畫以後頓失目標,走在路上身體都空空的。」他做出同手同腳的動作,逗趣呈現當時的無力,「那些角色都是我生命裡的一部分,要切割就像切割身上的骨和肉一樣。」
宛若喪屍的日子過了一個月,腦袋裡那些幻想角色又開始自顧自地演起戲來。這次他沒在漫畫格裡構圖,而是在電腦敲了2千字,主角是一個媽媽在深坑擺臭豆腐攤的少年阿關。這2千字,就是後來橫掃書市的《太歲》前身。
從二次元回到三次元第一要事是得想辦法養活自己,接案畫插畫、到銀樓當兼職美工、做網頁,90年代末至2005年間韓國的賤兔、台灣的阿貴很紅,他就去學Flash,進入動畫公司當設計師。最慘時時薪僅有75元,他窮到沒辦法出去玩或買新遊戲,只能在嘟嘟成人網上發廢文。某日他從電腦裡找出隨手寫下的2千字,把接龍寫作當作娛樂活動。「寫了20萬字以後,我突然有點好奇,其他人看見我寫的東西會有什麼感覺?就上KKCity(BBS站)貼了《太歲》。」
那是網路文學興盛的年代,當其他作者在談情說愛、編織校園小確幸時,星子卻在天界與陰間大開殺戒。他筆下的神明不是廟宇裡肅穆的木雕泥塑神像,而是會墮落、會受汙染、會與凡人一同在巷弄間浴血奮戰的存在。
過往畫漫畫培養出圖像先行的技能,讓他擅長描寫畫面與鋪陳衝突,劇情緊貼台灣社會背景,融入人們熟悉的宮廟、法會、喝符水等。小說張貼後,反應熱烈超乎他預期。他隨後在雅虎奇摩架設個人網站,養出了一票死忠讀者。接著採訪、出版社邀約上門,星子從BBS站的一個帳號成為實體書封面上的作家。

不可知論者 愛看恐怖片卻怕鬼

寫神寫魔寫鬼,星子卻是個冷靜、甚至有些鐵齒的「不可知論者」。「我不是那種會去廟裡祭改的人。女兒現在1歲多,就算很難帶,我也不會帶她去收驚。」國中時,他曾想寫一部解開世界迷霧的鬼神論,寫沒幾頁就頹然停筆。他發現那些邏輯全出自大腦,「我的根據是什麼?沒人能告訴我對不對。」
對於神,他一直有個疑問:如果神看得見世間的悲慘,祂在想什麼?為什麼戰爭與飢荒時並未現身?無人能給他回應,也無法證明祂們的存在,「無法求證,我就沒辦法真的相信。」於是星子從跟著大人虔誠信仰,轉變為鬼神的存在介於有跟沒有之間。
「不確定沒有,所以還是可能有啊!」因此他愛看恐怖片卻怕鬼,住飯店時會拿浴巾遮住對床的鏡子、半夜上廁所視線躲避鏡面。遇到疑似鬼壓床,「我絕對不張開眼,沒看到就當不存在。」他要求物理證據,但不要感官驚嚇,「除非錄到床墊凹下去,或是鬼在我臉上寫字、在牆壁留記號,那我就相信。」聽著讓人雲裡來霧裡去的驗證法,竟帶著港片裡那種在恐怖氛圍中穿插荒謬喜劇元素的黑色幽默。
星子固定露臉的活動僅簽書會,不會刻意穿搭打扮,維持一貫簡單風格。(蓋亞文化提供 )
這種遊走在理性與逃避之間的特質,讓他跳脫出框架。「有信仰,寫東西會循規蹈矩;不確定有沒有,反而有無限可能。」所以他把神寫得不像神,打造的陰間有黑社會、幫派,黑化的城隍、牛頭、馬面不只與魔,甚至與陽世的人勾結。
當鬼神不是不可質疑的權威,就成為一個寫作的元素,他像個組裝大師,在不同經典中拆解出零件,重新拼裝。於是,韓杰重傷、心肝被挖空,不用開刀移植、吃抗生素,而是敷蓮藕、吃蓮子、泡蓮花池。這設定源於《封神演義》故事裡三太子拆骨還父、割肉還母,師傅太乙真人以蓮花、蓮藕與荷葉幫祂重塑肉身。
出版書破百本,筆下盡是神怪與科幻,讀者疑惑他點將錄裡「關公」鮮少出現。星子歪著頭思考,「我在想是不是跟小時候家裡拜關公有關?一來是自己的情感,會覺得不曉得怎麼下筆;另外一方面會有顧忌,像媽祖婆跟關公信眾多,如果寫得很凶殘,信徒看了會生氣。我寫邪化很明顯、負責擔任反派的角色會選比較接近神話的人物,像西王母。」
出道23年,星子創作包括《太歲》與《乩身》等作品逾百本。

性格像韓杰 討厭不公不義之事

他很會編故事,但也不會編故事,在真實世界,星子很在意真實。小學打掃地下室,同學輪流給滿分,唯獨他給了低分,「我把灰塵掃進畚斗時,大家擠在儲藏室嘻嘻哈哈,我只會寫我看到的一切。沒辦法把假的東西說進真的世界裡,那會讓我覺得很難受。」
寶總監形容星子是「海裡的火山」,表面冷靜,但遇到他覺得不行的事情會炸開。「星子像很宅的韓杰,很有正義感,討厭不公不義的事情,尤其討厭神棍。」例如一次愛狗的寶總監想幫助某個用車載滿狗、以動保名義化緣卻有過爭議的團體,被星子嚴詞勸退。
星子坦言,自己宅到很少朋友,面對人時會緊繃、全身不對勁。他喜歡一個人背著相機到處拍,廢墟、老舊住宅、宮廟…他在每個擦身而過的畫面裡找故事;沒能出門時就打開Google地圖看街景、電玩遊戲看畫面。選材標準只有一個,「有趣的東西我才會寫進故事裡。」他寫稿也像遊牧民族,今日在淡水河邊,明天在某個小旅館,甚至曾躲到高雄85大樓閉關,一週內換了4個房間,最高紀錄2天就能寫出3萬字。
星子喜歡一個人到處走、到處拍,在不同的場景與畫面裡找尋靈感。
他的腦子像被切割成不同星系,各自公轉自轉。寫《日落後》大結局時,《乩身》已在成形;寫《乩身》的同時,還有好幾個故事在交錯運作。這種編故事的思緒從未暫停,老婆要他好好休息,讓腦袋暫時關機,但對他而言,想這些有的沒的才是休息。甚至連睡前「數羊」,想的都是殭屍攻進外婆家,他與表弟妹擺陣、拿能量炮防守的畫面。

盼真有陰間 死後如活人般生活

即便是腦海有多重宇宙,他也曾遇上卡關枯竭期。「早年寫小說有點像是把兒時幻想像擠海綿一樣擠出來,擠到最後沒東西了。有一次出版社聚餐,我喝得醉醺醺,跟九把刀說:『怎麼辦?我好像沒有想寫的東西了。』」
為了突破,他轉向不熟悉的科幻題材,寫得跌跌撞撞,讀者評價兩極。那種「角色自己會動起來」的神效消失了,加上書市開始走下坡,銷量下滑,過往一掌劈開天、斬妖除魔的興奮被沉重的焦慮取代。
星子(左)與九把刀因為同在一家出版社成為朋友,九把刀還曾幫他在網路徵女友。(蓋亞文化提供 )
偏偏那時他不正常的生活方式跟工作態度,也讓健康亮起紅燈。「以前書賣得好,生活比較散漫。一個月大概有25天都在茫,甚至會喝到早上起來問自己『我怎麼在這邊?』」大多時候他都是一個人在家喝,「我沒喝酒的時候是很自閉的,情緒會一直積在裡面,喝了以後整個放鬆,搭配日本綜藝節目或是老港片,會覺得很熱鬧、覺得我有朋友了。」
11年前一場嚴重流感,讓原本就有氣喘的他咳到天崩地裂,喉嚨總像卡著異物。「我那時想,糟糕,會不會長腫瘤?」關於死後世界,他並不那麼害怕,「其實還蠻希望真的有陰間,至少死了沒有完全消失,可以到一個地方過著跟人一樣的生活,好像蠻有趣的。」那一刻他怕的不是死亡,而是遺憾。翻開隨身攜帶、寫滿了點子與靈感的筆記本,發現上面還有很多想寫卻沒寫出的世界,如果就這樣死掉未免太可惜。
於是他戒酒、長跑、減肥,宅男在短短一年內練出了腹肌。《乩身》就是在那段半是被動、半是主動的「覺醒時刻」朝他踏火而來。故事誕生於星子亂逛網站的一天下午,他在維基百科上看見三太子的法寶覺得有趣,想換種方式讓凡人玩玩看,從武器、到主角、到情節,逆向而生。
2016年星子為了改善健康問題戒酒、長跑,短短1年變身肌肉男。(星子提供 )
不同於《太歲》是備位太歲阿關與滿天妖魔鬼怪鬥法,《乩身》以人為主角,能力弱一些,於是有用尪仔標召喚法寶的設定。捨去念咒語、打手印等儀式,韓杰靠的就是「暴打」與「打不死」,所有戰鬥場景都充滿拳拳到肉的爆發力與快意,「有一陣子《咒怨》《七夜怪談》很紅,鬼一出來就虐殺每個主角,我想說如果有一個很帥氣的驅魔人跳出來跟他們對打、降服他們,這樣很爽啊!」

角色多罪人 態度決定各自結局

在書裡,很多人的角色都犯過錯,例如韓杰吸毒害死全家,星子想寫的就是人在面對過錯,不同態度會走向不同結局。因此大戰終局,三太子對反派吳天機說:「明明都能選擇走向好的那方,你卻都走進更邪更壞的路裡。韓杰選擇被我挑上作乩身,在陽世贖罪,你選擇讓我送你下地獄,進十八層地獄贖罪;你跟他,不一樣。他是罪人;你不配做人。」
「不管是韓杰還是阿關,他們都有我的影子。」星子說,「但我更像那個喜歡ACG的肥宅王小明。韓杰是我憧憬的那種男人,跟在他後面,我會覺得很威風。」這次,他真的靠著韓杰,狠狠威風了一次。
星子與擔任遊戲翻譯的妻子前年升格為爸媽,生活作息與工作時間都因為孩子調整。(翻攝臉書粉專星子的故事書房)
採訪結束,星子背起大得像能收納所有法器的黑包,轉身走入地下街。前年剛升格為奶爸的他,或許是急著回家抱一歲多的女兒,步伐比來時快了些。他是那個怕鬼、怕社交的宅男嚴拱銘,也是腦子裡隨時上演神魔大戰的造物主。走在路上幻想出來的角色依舊陪著他,他的世界不只一種維度,「女兒現在還聽不懂,以後我應該也會講鬼故事哄她睡覺。」

你可能也喜歡這些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