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君怡

寫有錢人曾是黑潔明的坎，

她們總要在事業有成後，才敢大聲承認：「我從小看言情小說。」過去30年，那是台灣少女們共享的祕密。她們在巷口那間滑軌書櫃宛若密道的租書店裡，用幾塊錢換取一場只有甜蜜、不會負傷的戀愛。曾幾何時，言情出版社相繼倒閉，全台4,000家租書店萎縮至今剩不到300家。當年的少女如今成了總經理、上班族，她們依然在紙頁上尋找Happy Ending。曾因父母下禁令、只能藏於衣下的多巴胺處方箋，沒讓她們成癮沉淪，而是在歷劫時舒緩傷痛，轉生成為大女主。

張怡婷是台中豐原人，當年租書店在她家二個巷口外，距離不遠，但走這段路總得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就怕遇到熟人。每天下校車回家前，她會走進書局逛逛，看有沒有新書，再趁出門買文具或幫媽媽跑腿時，衝去租書店排隊借書。

上班族林彩蘋也是從小看言情小說至今，受訪這天，她拉著一只小拖車，裡面裝著十多本珍貴的收藏。她不方便讓記者到家裡，因為「那些書分散藏在各處，被我媽發現會挨罵。」

在台灣出版史上，言情小說曾寫下輝煌一頁，1995年成立的新月出版社是推手之一。面對去年二間同業相繼結束營業，「言情小說已死」的說法，發行人徐肖男與執行長陳健真並不贊同。

1990年至2010年，是台灣言情小說最繁花似錦的20年。據出版社透露，巔峰時期單月曾有四百本新作問世，而遍布街頭巷尾的租書店，就像是帶著讀者進入粉紅世界的那扇任意門。在那段歲月裡，無數少女心中的霍去病，並非國立編譯館課本裡那位馳騁大漠的驃騎將軍，而是與穿越時空的女考古學家愛恨糾葛的深情男主角。那個升學壓力如影隨行的年代，放學後躲進租書店、被父母抓包、撕毀小說或漫畫的殘破畫面，成了六、七年級生共同的青春烙印。

寫有錢人曾是黑潔明的坎，因為她不了解有錢人的生活。失去父親留下來的房子、身上僅剩十塊錢的女孩在最黑暗的歲月躲進粉紅色防空洞，用文字撒糖，把鍵盤聲敲出收銀機的清脆聲響。

2025年，黑潔明出道的第27年，她以《鬼牌》獲得讀墨華文大獎人氣作家。《鬼牌》從狩獵遊戲起始，劇情一路開展，牽扯出人口買賣、強摘器官、人體礦場等產業鏈，終點是男女主角牽著手炸掉邪惡園區，言情小說意外成為另一種《我所看見的未來》。

黑潔明遺憾的還有沒能守住父親留下的透天厝。20歲時，因家族親友借貸拖累，老家被迫易主，她與姊姊負債好幾百萬元，原本在台北超商工作、即將升幹部的黑潔明不得不回鄉，「我跟我姊姊兼2、3份工作還都不夠吃飯，曾經身上只剩10塊錢。」

她說話像她寫小說，懂得放鈎子，例如絕不會在前幾章節就交代男女主背景，讓你一直想「為什麼會這樣」，引誘讀者願意繼續往下看。黑潔明沒上過寫作課程，國中老師說：「文章需要有起承轉合，一篇文章要有三段，一段至少要有三行，第三行不能只有一個句點。」已是她受過最正規的寫作教育。「以前有讀者說我在騙字數。」她邊說邊笑，笑得露出酒窩，「因為我很愛斷行，很愛用標點符號，中文系遇到我會痛苦到死那種。我受古龍影響很深，他就是可以利用這些標點、斷行營造氣氛，所以我覺得留白是很重要的。」

桃園南門市場大火那天，我急著要衝過去，兒子攔住我，他說人家在救火，叫我不要去搗亂。我很緊張，晚上翻來翻去根本沒有辦法睡，一直在想，20幾年前我走到沒路，好不容易靠著市場這個小攤位重新站起來，如果燒光了，是不是又要再來一次？

據內政部數據，2024年，台灣女性生育第1胎的年齡超過35歲者已占近1/3，其中40歲以上的比例更高達7.8％。當40歲女性自然懷孕率小於5％、人工生殖活產率僅剩7.6％時，數據冰冷地劃定了生育的「生理警戒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