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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

一鏡到底/茶香、西裝與焚化爐? 常行深

發佈時間2026.05.25 07:30 臺北時間

更新時間2026.05.25 07:30 臺北時間

官員、學者開會,農民抗爭,常行深則在現場泡茶。巨大反差的畫面,讓他快速爆紅。
攝影
短影音盛行的當代,有人靠短影音賣貨,有人靠短影音成名,常行深卻把短影音拍成一場又一場荒謬而華麗的抗爭。他穿著合身西裝、打著領結,在抗議焚化爐的現場端起皇家哥本哈根瓷杯,用一口英式英文談環評、汙染與茶葉。強烈的反差感,讓他迅速爆紅,被網友封為「戰鬥茶師」。
而這位製茶師的人生,也如同他的影片般充滿反差。他出身法律菁英家庭,擁有美國名校學歷,卻拒絕踏上順遂的體制內道路,偏又看不到屬於自己的路。25歲那年,他突然癱瘓,2年後卻又奇蹟似地逐漸康復,接著一頭栽進製茶的世界,最後在茶葉與土地之間,找到自己的位置。
生命的轉折,往往來得毫無預警。2024年底,常行深參加一場就業博覽會,「那時我身上只剩7、8千元,幾乎走投無路。我想學新的東西,或去當別人的員工也好。我想重新思考我到底需要什麼?而不是只會做茶。」

正裝打領結 優雅抗爭

他回憶,會場裡擺著一張張桌子,他坐下,向一位老師請教:「現在到底該怎麼做行銷?」對方答得很簡單:「拍短影片啊,經營社群媒體。」他聽了,半信半疑。
一年半後、2026年此刻,常行深的FB已有9萬多人追蹤,IG6萬7千人,脆(Threads)近8萬人。
常行深的新造型是這件綠幕衣,幾次穿著它向官員撒鈔票,諷刺南投縣府決定興建焚化爐只因某些人想賺飽飽。
他最近還因為反焚化爐,頻在媒體曝光。2024年,南投縣政府宣布將在名間鄉蓋一座焚化爐,然而,名間被稱「手搖飲的故鄉」,是全台手搖飲最主要的茶葉供應地,知名的松柏嶺茶區,離焚化爐預定地僅短短2、3公里,落塵令人憂心,因為茶葉不像青菜,製程中不能水洗。
不少農民開始站出來抗爭,身為製茶師兼茶商的常行深也聲援。但,別人抗爭是掛白布條、拿看板,常行深卻是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裝、打著領結,在抗爭現場拿起他的丹麥皇家哥本哈根瓷杯,一邊優雅喝茶,一邊對著鏡頭以英文講述今日訴求。那種近乎錯置感的畫面,讓他的影片很快在網路炸開。
這位影片中總是一身西裝,還有著美國名校學歷的常行深,真的親手製茶嗎?那可不是一份輕鬆高雅的工作。
4月正是製作春茶最忙碌的季節,在一個春雨要下不下的陰天,常行深與我們約在高雄六龜山區一間製茶所。山上茶農剛採收的茶葉正送到這裡,還帶著濕氣,這些新鮮茶葉稱「茶菁」,常行深在助理協助下,將茶菁攤上一盤又一盤圓形大竹篩上,不時低頭嗅一下。
「確認它現在悶住的狀態有多嚴重,再決定我『浪』的輕重,送下山畢竟有一段時間了。」茶從山上整車運下來至今不過半個多小時,但,一點兒細微的差異都可能影響製茶成果。

名校畢業生 空虛迷惘

隔幾天,常行深又赴抗爭現場,這次不是西裝,他穿著網上買來的綠幕衣,一進場便吸引所有人目光。他手持一疊仟元真鈔,對著現場官員撒起一張張鈔票,諷刺南投縣府蓋焚化爐只為中飽私囊。
2012年初常行深(左)短暫回台,與俄羅斯朋友(右)在機場合照。他笑稱自己的頭髮永遠是亂的。(常行深提供)
花招特多。你從小就這麼皮嗎?「微吧,還算皮。」叛逆嗎?「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叛逆,我就做我自己。」
如今這副模樣,其實早有跡象。常行深是台中人,初中就被送到私立明道中學,讀資優班,有陣子功課不好、被下放到普通班,不久考回資優班。到了高二,他實在厭倦這樣的日子,「一直考試,滿蠢的,不知道讀那些書到底要幹嘛,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在幹嘛。」
他決定出國讀高中,自己找代辦公司,在美國費城讀了1年高中。剛到美國時,他像放飛的小鳥,終於自由,「每天騎著腳踏車到處晃。」畢業後他到西岸西雅圖就讀社區大學,一年後轉學至華盛頓大學。
他說,混個文憑而已。然而,華盛頓大學是美國最頂尖公立大學之一,以學術研究而言,在全球大學中排在20多名,即使納入雇主評價、聲望等評比,也在第8、90名。總之比台灣大學還強。
他雙主修政治學、經濟學。對法律沒興趣嗎?「沒fu。」他出身法律家庭,母親一輩子擔任檢察官直到3年前退休,父親也曾任檢察官數年,後來轉任律師,還在1990年代當過幾年新黨的國大代表。
一如醫生世家,法律圈也有不少法律世家,二者皆是世俗價值中「很不錯的職業」。父母期待你讀法律吧?「我爸是希望他的技術有人可以學,就我弟吧,只能這樣子。」弟弟正準備考律師。
他呢?政治學、經濟學是興趣,但以後能做什麼?也不知道。「就在畢業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一點空虛,書讀完了,不知道下一步要幹嘛。」怎不繼續讀研究所?「不要,我就不想再讀書了。」
他也投過履歷,例如一間藝廊。有錄取嗎?他說忘了,總之最後決定回台灣。「留在美國生活確實比較爽,某種程度是這樣子,但就有一種奇怪的空虛感,不知道到底留在美國還要幹嘛?就中國人講的,沒勁兒。」有一部分是因為茫然?「對啊,對自己的未來想像不到一個樣子,也沒有人可以給你答案啊。」

罹神經罕病 癱瘓2年

2013年,23歲的他回到台灣,暫時做點茶葉小買賣。自小家中有喝茶習慣,他也愛喝茶,在美國時家裡持續寄來茶葉,他美國家中還有一張泡茶桌。某天他邀幾個年長朋友到家中喝茶,「喝一喝,有人就問我這怎麼賣?他們開始跟我買,一次買一點點。」他後來還架網站,專門賣茶。
常行深特地訂做一件神似國民黨背心的服裝,讓自己看來像官方「友軍」。(翻攝常行深IG影片截圖)
母親仍勸他去考個公職,例如外交官,那是政治系學生的熱門出路之一。「我都沒fu啊,這部分我可能跟我爸比較像吧,應該有遺傳到,我不太想要有被人宰制的感覺。」被母親宰制還是被國家宰制?「被別人宰制吧,對我來說沒有想像空間。」父親當年僅擔任幾年檢察官,便辭職轉律師。
名校菁英那般順遂卻太可預測的人生,他意興闌珊。後來決定考機師,報名補習班,「華航跟長榮有自己培訓機師,要考試。但後來沒什麼用,反正我就癱瘓了。」
那是2015年,生命的一場毀滅性風暴襲來,起初他從腳趾開始麻,漸漸的全身不聽使喚,視力也變得模糊,狀況不斷惡化,最嚴重時甚至失明,「手機拿得很靠近眼睛,還是一片模糊。」看遍醫師,最後被診斷為罕病「慢性脫髓鞘多發性神經炎」(CIDP),自體免疫失調引發的神經發炎,他日日癱在床上。
很痛苦吧?「在那個狀態下也沒什麼太多清晰的意識了,就只是活著而已,渾渾噩噩地活著,神經系統被破壞就是這樣。每天一起床就很累,不是現在這種累,是腦子不清楚,全身都很疲憊,每天就這樣掙扎。」
家裡遍尋中西醫、民俗療法,連神祕的「蜂針」都嘗試。他淡淡說,西醫有其極限。所謂蜂針,「有個人用鑷子夾著一隻活的巴西蜜蜂,讓牠叮我的穴道,我一個禮拜去一次。」去了3個多月,居然好轉,「意識回來了。」那已是2017年。他癱瘓了2年。
常行深致力推廣台灣茶文化。(翻攝常行深臉書)
愛茶的他,癱瘓期間仍持續喝茶,好轉後,某天他如常喝茶,忽然感覺背部一條神經不對勁。「那時我的身體感知度回來了,那一瞬間我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他說,茶太寒,自己卻長年且大量地飲用,那一刻他才意識到,神經發炎的原因原來是茶。但他補充,人人情況不同,一般人喝太多頂多身體變差。

研製茶古法 祛除寒氣

聽來如蜂針療法一樣玄。但查閱古籍,卻也非憑空胡扯。關於茶,最經典是中國唐代陸羽的《茶經》,此書形容茶:「茶之為用,味至寒。」明代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也記載:「茶苦而寒,陰中之陰,沉也,降也,最能降火。」
常行深賣茶,更親自製茶。
原來茶不只含咖啡因、能提神,還能降火氣。但李時珍另有一段常為人忽略的描述:「若虛寒及血弱之人,飲之既久,則脾胃惡寒,元氣暗損。」
常行深從小就感官敏銳,「學校福利社賣的那種低劣辣椒粉,我只要走路經過聞到,皮膚就會刺,超恐怖的。我爸也抱怨過我怎麼那麼『嬌貴』。」病癒後,感官更敏銳了,他變得只能吃有機食物,他說,聞得出食材的農藥味,若誤食,背部那條神經同樣立刻感知。
後方是大批警察與抗爭民眾對峙,常行深卻依然淡定喝茶。(翻攝常行深臉書影片截圖)
意識到是茶的因素後,他開始研究製茶,想找出「由寒轉溫」的方法,即中醫理論的溫、熱、寒、涼。「台灣在日本時代曾經有這樣的製法,後來失傳。」總之,他最後研究出來了,不過他強調,不涉及療效,以免違反法規。
那天在六龜要製的茶,就極寒,他與助手理完茶菁,快速將一盤又一盤茶菁搬到戶外曬太陽。得掌控時間,「不能太久,這是百年古樹種,蠟質層沒那麼發達,不太經曬。」曬太久會發黑、爛掉,沒遮蔭時只能曬20分鐘,還得時時留意是否快下雨。卻也不能不曬,「曬了做茶會比較容易一點,茶也會相對甜一點,光合作用會生糖。」
常行深熱愛生存遊戲,不時穿著這件戰鬥背心出現在自己影片中。
不知是否耳濡目染,他雖沒照家人期待讀法律,說話卻常有一種法律人特有的謹慎,講求精準,例如,茶會「相對」甜一點,不是絕對。又如他曾形容留在美國生活比較爽,講完補上一句「某種程度是這樣子」,某種程度,而非全面或絕對。

擁敏銳感官 親力親為

追求精準、感官敏銳,用來製茶也算恰好,這是一門細緻手工業,極吃天分,從氣味到發酵判斷都難以完全科學化,得靠鼻子,老師傅們就常說:「聞不出來的人,就是聞不出來。」
理茶、曬茶、靜置、輕攪等步驟,稱「萎凋」,好讓茶菁的水分消散,以利後續的化學反應生出特殊香氣、味道。接著是「浪菁」(搖菁),製茶流程中最講究技術的步驟,涉及發酵。搖得太輕,香氣出不來;太重,茶會苦。製茶師先以雙手輕輕搖攪2、3遍,再以機器翻攪;完成後才是人們熟悉的「炒菁」(殺菁、炒茶)。
我們趁他製茶空檔拍照,他拿出髮膠,笑說朋友看不下去他的髮型,送他這條髮膠。他抹了抹,忽然一聲懊惱:「啊!會有味道!」他說,頭上髮膠味在後續製茶時,會影響到茶葉氣味。然而記者幾乎聞不到髮膠味。
常行深衣櫃裡有一些普通衣服,也有多件花俏正裝。
製茶師需要訓練感官嗎?或天生嗅覺敏銳就夠?他說,還是要練,「不要亂噴香水,絕不能抽菸,還有,東西不可以亂吃。」例如那種劣等辣椒粉。山上蚊子多,我們隨口問他是否噴了防蚊液?「不行,會有味道。」只能任蚊子叮。
從萎凋、浪菁到炒菁,必須一氣呵成,茶葉的變化不等人,耽擱了進程,茶葉會死去。因此製茶經常一做就是十幾、二十個小時,甚至超過24小時,視茶菁的品種、等級,及要製成哪種茶而定,也看製茶師的個性,越講究者,製茶時間自然越久,常行深的製茶時間就特別長。
這麼累,怎麼不請人做?常行深說,他剛學會將茶葉由寒轉溫時,曾以口述方式請老師傅代為製茶,「結果整批做出來是奇異筆的味道!武夷茶沒有做好,通常就是奇異筆的味道。後來我就知道,只能由我自己做。」
也在學製茶期間,他認識各地茶農、製茶師,例如南投縣名間鄉的製茶師柯宇鎮,「我很感謝柯阿北,願意陪我做茶做到那麼晚,常常到半夜。」柯宇鎮對我們說,二人認識快十年,這個年輕人「很肯學」,「有時他事情多,但他就台中、南投兩邊來回跑,一天可以跑2、3趟,就為了從頭盯到尾。」

臨事業低潮 轉戰社群

常行深曾在臉書描述深夜製茶心情:「…全鎮的人通常都已經睡了,夜深沉。茶師跟茶葉在這個階段的互動,和自我身心的拉扯,外人實在難窺一二…事實上,超過90%的人是察覺不出差異的。除非神經系統異常敏銳,不然充其量就只是比較順口而已;因此深夜無人時心中一定會出現一個聲音—『這樣就好了,反正也沒人會發現的。』在睡眠不足下,寒氣侵蝕全身的狀況下,這個聲音會一直跑出來…正是這種時刻,我們的存在才有了意義。這些可能看不到、感覺不到的細節,其實是為了對自己交代,並為了讓可能1%會發現的人,有個值得託付的歸屬…」
他製茶、賣茶,開了茶行,但幾年後營收不理想,加上一段不愉快的戀情,2024年底,他搬離同居處,身上剩7、8千元,「又不想跟我爸拿,我慘烈到必須思考超商有什麼可以吃,哪些微波食品對能量補充是最好的?像奶油焗麵、鮭魚飯糰。」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錯什麼?」他去就業博覽會,那位老師問常行深的職業,他答製茶師,老師驚訝,「我給他看一些我們以前在美國網站的東西,他說『這很屌耶!』」那時自信心已盡失的常行深一聽,好奇問:「如果你來弄,大概多久可以有營收?」老師說,大概2、3個月吧。
「那一瞬間我就想,這個老師可以,為什麼我不行?我回家就痛定思痛,把我的YouTube、IG全部訓練成教我做短影片的內容,洗腦1個月。我以前是不用IG的,覺得浪費人生。」一如他製茶時對自己的狠勁。
常行深習慣手寫短影片腳本。
「我嘗試做一些哏圖,後來練習做影片,反正先做出來,看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換個方法,一直練習。」起初影片中他仍說中文,後來意識到自己的客戶主要在美歐,改講英文。果然,就在3個月後,他拍攝一支與茶葉無關的「洗鹽燈」短影片,「爆了,連我去修錶,店家都說早上有看到洗鹽燈的影片。後來我就瘋狂寫劇本,每天寫,一有idea就記下來。」

反對焚化爐 拍片發聲

他的影片從運鏡到剪接都頗專業,還常有怪招,腦子總能往別人想不到的地方想去。「沒有天賦這種事,只有你要不要去失敗。」但靈感不是每個人都有吧?「你願不願意失敗,才是重點,不成功是因為你不願意失敗,太恐懼失敗,所以從來沒有前進過。影片拍失敗,就繼續拍,大量的練習,但不是去重複錯誤的方法,是你知道這個方法不行,就換,再不行,再換。」
茶行生意也隨著他的短影片流量迅速增加。「這個產業在沒落,茶很難賣,我必須學會怎麼賣它,而不是一直介紹它,賣失敗通常因為一直介紹他的茶怎樣怎樣、多好多好。專業人士的問題常在於不知道什麼是溝通,只會講自己想講的話。」
為了賣茶,卻也不只是賣茶。當他知道南投縣政府要在名間鄉蓋焚化爐,他想起那些茶農,例如他喚「柯阿北」的柯宇鎮。名間是個茶鄉,排水良好的土壤、易起霧的特殊地形,讓它成為茶葉的絕佳種植地,一個鄉搶下全台1/3的茶產量,在手搖飲的基底茶供應上,甚至占了6至7成,茶的產業鏈年產值高達百億元。焚化爐不只汙染茶園,名間盛產火龍果等多種水果,農民憂心全鄉的農產品都被貼上黑標籤。焚化爐預定地的正下方,還有個少見的天然地下水庫,水資源也會被汙染。此外,那一帶還是保育類動物石虎的棲息環境。居民質疑焚化爐的選址過程黑箱,也質疑在垃圾處理技術與觀念早已改變的今天,縣府不先推動垃圾減量,便直接選擇焚化爐這種過時作法,背後是否涉及利益掛勾,令人存疑。
只是,常行深看著農民們抗爭,「他們比較像在講自己的話,我最怕的就是這個,比較難引起共鳴,旁觀者會覺得這不關我的事。」平常總把嚴肅事講得像玩笑、談什麼都是戲謔口吻的他,語氣少見地憂心起來。

封戰鬥茶師 文武雙全

於是他的影片不只賣茶,也成了抗爭工具。此刻的他早已懂得流量密碼。一般人上街抗爭,多半是悲憤激昂,常行深不是,他像在拍一場荒謬喜劇。別人穿背心、拿布條,他永遠一身筆挺西裝,端著他那昂貴的茶杯,開口是優雅英國腔英文,像個誤闖抗議現場的上流社會菁英,跟傳統茶師形象也完全搭不上線。
常行深家中有一面驚人的槍牆,全是他的收藏。
果然,強烈的反差與吸睛操作,讓原本乏人問津的名間焚化爐爭議,被他硬生生炒進大眾視野。他的影片台詞直白,且嚴格控管在90秒內。天天西裝他也怕觀眾膩了,又瘋狂開發新道具,一下穿綠幕衣、撒鈔票,一下套上生存遊戲的戰鬥背心、扛著步槍登場,被稱「戰鬥茶師」。
他不只畫面猛,內容也像政論節目爆料,例如,決定興建焚化爐的是南投縣環保局,他便點名某環評委員過去辦研討會時,曾經接受環保局長贊助,暗諷學官相護、環評委員的中立性存疑。偏偏,這些猛爆內容經由他的腳本拍出來,卻又帶著一種荒唐的黑色幽默。
我們第二次採訪是在他住家,一踏入客廳,一整面牆上驚人地掛滿各式長槍、短槍。原來他的生存遊戲裝扮不只是抗爭道具,槍枝是真愛。當然不會是真槍,是瓦斯BB槍。他拿起一把剛買的步槍,興奮得像在展示新玩具,「這是我人生第一把不是二手的槍,一萬七,有點貴,但這把二手真的買不到。我看到這些就很療癒。」
他一邊說,一邊朝陽台的標靶射擊,這是他的提神方法,製茶季節還要忙抗爭,他其實疲累至極。碰!碰!碰!幾乎槍槍命中,準度意外地高。他曾提過,年少時赴美是找代辦公司,「好像跟孫安佐同一間代辦。」眼前36歲的他,也與孫安佐拿槍時的亢奮差不多了吧,簡直中年屁孩。
再往槍牆的另一端望去,卻赫然是一架電鋼琴,以及塞滿各式書籍的書櫃。一種畫風錯亂的違和感,一如他穿西裝踏進茶農抗爭的場合。屋子是人的樣貌,書櫃尤然。書櫃有一本常人家中少見的《黃帝內經》,果然他在研習中醫醫理,也有漫畫,更多是歷史及文學類書籍,包括一整套七冊、少有人讀完的法國作家普魯斯特名著《追憶似水年華》,他說正在讀,進度還在第一冊,「文筆很有意思,把人性刻劃得淋漓盡致,很好看!聯經出版社也翻譯得很好。」他的書種類不少,卻也不雜,看得出脈絡與喜好,也不見心靈雞湯或成功學。
常行深僅在兒時學過2年鋼琴,後來持續自學。
還有一些軍事類書籍,及多本談論納粹的書,如《血色大地》《一個德國人的故事》,記者隨口問他《一個德國人的故事》寫什麼,他介紹:「講德國變天之前的變化,怎麼一步一步從民主制度選出了一個…一個不得意的畫家。」不得意的畫家,指希特勒。他連說話都像拍片,不時來個高級酸。翻譯得好嗎?「還不錯吧,我國中時看的,我一個國中生都看得懂。」他說,喜歡讀書可能遺傳自父親。

愛好古典樂 自學鋼琴

對照牆上的一把手槍,先前我們好奇問起,他就解釋,那是當年納粹殺猶太人的手槍,「玩這些東西也不全然是在玩,是在了解一段歷史。」至於那把全新步槍,由英國人設計,冷戰期間被稱「自由世界的右臂」。讀政治學的他如何看待納粹?他給了生動描述:「本質就是大型的傳銷老鼠會,再融合一些優生學、種族主義。」又說,不論納粹或共產主義,「有些東西一旦啟動,他們是不會回頭的,因為他們的本質就是要相信自己是對的,當你是不能錯的時候,最後一定演化成這樣。」
書櫃裡的書透露常行深的興趣,多為歷史、政治、文學、軍事類書籍。
我們問他能否彈琴,他說許久沒練了,且彈琴需踩踏板,腳尚未完全復原,仍在復健。但他最後仍隨意彈了一段德布西,及貝多芬《月光》裡最難的第三樂章。他只在國小學過二年鋼琴,後來持續自學,大學時甚至每天可彈上四小時,直到癱瘓後中斷許久。他喜愛古典樂,高中開始聽,還曾在某支影片唱起歌,歌詞自是諷刺官員,發聲卻像受過聲樂訓練,我們問他是否學過聲樂,他說沒有。
從製茶、鋼琴到聲樂,他似乎都偏好自學,我們問起這點,他說:「我想靠有機的方法來探索這個世界。」不曾考慮上一些正規課程?「我喜歡讀書,不代表我喜歡被別人上課。」
大一那年,常行深(左)回台騎車環島,右為環島途中認識的陌生人。(常行深提供)
有喜歡的作曲家嗎?他答,德弗札克、史克里雅賓,「第一名一定是我們台灣的蕭泰然。」蕭泰然一般被稱「台灣的拉赫曼尼諾夫」,常行深卻認為更像「台灣的德弗札克」。在古典樂的版圖裡,德弗札克不像德、奧作曲家那樣偏重古典傳統,他的作品深受捷克民間音樂影響,融入大量民族元素,是「民族樂派」最廣為人知的作曲家。2015年辭世的蕭泰然也是以本國民謠為創作養分,曾將〈望春風〉〈黃昏的故鄉〉等歌曲,改編成古典編制的演奏曲,被視為最能代表台灣土地情感的作曲家之一。

台灣茶美學 兼容並蓄

常行深對土地的認同,其實在做茶後才變得具體。他自嘲出身深藍家庭,笑稱父親像個「中華老人」,自己從小被洗腦,赴美才發現從前的認知不太對勁。然而,真正讓他對土地產生連結,是跑茶區,桃園拉拉山、宜蘭南澳、嘉義梅山…,印象最深是花東的海岸山脈,「山景太特別了,尤其快到晚上時那種灰、黑、藍的狀態,美到像假的,很沒有真實感。」
這隻被常行深救援的流浪狗叫查理王,年邁多病。
在彰化經營無毒茶園的施漢宗對我們說,約莫十年前常行深來找他買茶菁,那時常行深剛學製茶,「用他自己的方法做茶,結果很難喝,哈哈,慘不忍睹。」施漢宗又說,常行深製茶有不少堅持,因此製茶時間比一般茶師久上許多,「他又是藏不住話的人,所以剛開始得罪很多人,有些茶廠、茶師都不想跟他合作,哈哈。但現在他做的茶比我厲害!」龜毛難搞,但施漢宗補充:「他很有愛心,會救援流浪動物,有一次還問我要不要養。」
製茶師通常有固定製茶的區域及擅長的海拔,常行深卻全台跑,且高山與低海拔的茶他都能製作。
飲食是文化,涉及文化認同,喝茶亦然。現今談到茶,人們總想到日本的抹茶、煎茶,英國下午茶或中國茶。常行深說,台灣茶的話語權已快被中國綁架,台灣需要奪回茶的話語權。
然而,到底台灣茶的特色是什麼?為了找出答案,他做了多達38種茶樹品種,除了常見的金萱、青心烏龍、四季春等,更有一些少見、或瀕危品種,例如那天他在六龜製的,是百年古樹喬木種,「這應該是很久以前從泰緬邊境、或雲南一帶過來的,最後長在六龜深山。」
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台灣是茶產業文化的大熔爐,是全世界最多樣的,沒有一個茶區,有被這麼多不同政權殖民過。」他舉例,台灣在日本時代就大規模實驗多種茶樹品種,例如黃柑、黃心烏龍;而中國的閩北茶種,與中國各地製茶概念也傳入台灣,後來還在文山、坪林一帶,發展出台灣特有的包種茶製作觀念。

拒絕被馴化 擁抱自由

他說,台灣其實是各種茶文化的交會之地,「像東方美人茶,就是台灣這種特殊茶文化的終極顯化!它融合了清末番庄烏龍的思考脈絡、日本時代紅茶產業的遺跡,再加上戰後台灣的製茶思維。這種結合了包種茶跟英式紅茶的思路,是台灣烏龍茶但又好像是紅茶但又不是紅茶的東西,是只有台灣才生得出的獨特製法。」
生病前,常行深熱愛騎自行車。(常行深提供)
六龜那批茶菁,他就打算製成東方美人茶。製茶那天,他的一位買家劉慧君特地過來,劉慧君說,她的體質敏感,喝了常行深的茶卻覺得舒服,且不失眠,因此好奇來看他製茶。她說,以常行深的家世大可躺平,「但他腳踏實地去學好一門技藝,還有,像名間焚化爐,對一般人來講,名間的茶沒了,就換越南茶嘛,有什麼關係。但常行深就拍影片、抗爭,就算剛開始沒什麼人關注,他鍥而不捨繼續拍。」她並以茶樹形容常行深:「現代的茶樹繁殖,通常是扦插,一種複製的概念。如果改用種籽播種,讓它自己慢慢發芽長大,長出來的新一株茶就是新品種,有自己的獨立樣貌。常行深滿像這種茶樹。」
忙著製茶,也忙著抗爭、拍片,這位「戰鬥茶師」最近每天只睡3、4個小時,但常行深只是淡淡地說,茶在某種程度上救了他,「讓我不用踏上看別人臉色吃飯的日子。」當年,他不只抗拒考公職,也排斥進入民間企業,「我後來發現其實我不太適合。」去了就業博覽會,他就發現自己不是求職的料。但人是可以被馴化的呀?「我就沒有辦法,因為我覺得那樣太噁了。」直到開始製茶、賣茶,他形容那像「一個自由的空間。」
那一段長長的迷茫空虛日子裡,他不想繼承家業讀法律,也拒絕考外交官,想當機師偏偏又身體出問題,也曾考慮走時尚產業,投履歷到Uniqlo、ZARA,卻沒下文。他話一轉:「幸好他們都不要我,如果要,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幸好後來找到了,茶,我要當最強製茶師,Yeah!」幸好、幸好,拒絕進入體制的屁孩,或說憤青,終於也找到了他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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